午宴正式开始前，菲奥娜走上了主位的台阶。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正式礼服，裙摆铺展在台阶上，领口别着一枚月影王室的银质胸针，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右手握着那柄象征王权的权杖，杖身修长，顶端镶嵌的晶石在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冷光。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早已习惯了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那个固定的位置。
大厅里的交谈声像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拦住，一层一层地降下来，最终汇入彻底的安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手中端着各自的红酒杯。铃木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还在张望的一之濑，后者反应慢了半拍才站起来，动作有些慌张，手忙脚乱地端起了面前的杯子。
莱尔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礼服和帽檐，落在女王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菲奥娜左手边是艾琳娜。她不知何时已经被安娜推到了台上，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坐在轮椅里，姿态端正，手中端着一杯果汁，杯壁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琥珀色。
而女王的右手边，站着一个他已经许久未见的身影。
蕾娜·月影。月影王国的大公主，艾琳娜的姐姐。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比莱尔记忆中更瘦一些，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分明，但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手中也端着一杯红酒，姿态从容。
莱尔记得她的冒险队。艾伦，那个沉默的剑士；格雷，嗓门大得能震落屋顶灰的盾卫；莉亚，淡金色眼睛的精灵混血弓手；还有那对双胞胎姐妹，艾米和艾莉，一个温和，一个活泼。他想起在王都初见他们的那个下午，他们站在王宫门口，被蕾娜带进去时的表情——像是一群误入宫殿的旅人，还没弄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收回思绪，因为菲奥娜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角落。她说的话不算长——感谢诸位一年来对王国的尽心尽力，王国在军事、贸易、外交等领域都有了长足的发展，新的一年，愿月影的光芒继续照亮每一寸土地。那些话是标准的、正式的，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与分寸感，像是一棵老树的根系，不需要张开枝叶也能让人感受到它的存在。
莱尔以为她会像往年一样，以举杯结束致辞，然后走下台阶，让宴会自然地进入觥筹交错的节奏。
但她没有。
“此外，”菲奥娜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有一件事，需要在今天告知诸位。开春后，我将率领王国的正式使团，亲自出使白露帝国。月影大公主蕾娜，将留在国内，暂代行女王职权。”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有的压得很低，有的带着掩不住的惊讶，有的则像是在和邻座交换某种“你早就知道了吗”的眼神。酒杯举着没有放下，但人们的目光已经从菲奥娜身上移开，开始互相交换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菲奥娜没有理会那些私语。她微微侧身，从一旁侍女托盘中拿起另一只酒杯，举起来，向下方示意了一下。“宴会开始。”
她抿了一口酒，动作从容，像是刚才宣布的只是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日常事务。艾琳娜也举起了手中的果汁杯，另一边的蕾娜则端起了自己的红酒杯，三人同时举杯，在灯光下形成一幅端正而沉静的构图。
酒杯放下的声音此起彼伏。乐师们重新奏响了音乐，音符从穹顶滑落，如同一层被染了色的薄雾，覆盖在杯盏的碰撞声和那些正在重新组织的交谈声之上。侍从们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宴会正式开始了。
莱尔的目光从台上收回来。他看到艾琳娜正在被安娜推下台阶，刚离开高台，就被几位衣着考究的贵族夫人围住了。她们的位置刚好堵住了轮椅的去路，姿态礼貌却不容拒绝地把她圈在中间。有人正在问什么，有人笑着点头，艾琳娜的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但她的手指正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莱尔穿过人群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刻意绕开。他在那圈贵族夫人之间停下，微微欠身，说了一句“抱歉”，然后伸手握住了轮椅的把手，动作不算快，但带着一种“接下来由我接手”的自然。那几位夫人的话头被打断了一瞬，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认出了他的脸，有人还在组织语言，但莱尔已经推着轮椅从她们之间穿过，沿着靠墙的路线，向大厅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人群和音乐声在身后退远了一些。艾琳娜的肩膀微微一松，她侧过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们终于走了”的释然：“……我快要被那些假惺惺的客套话淹死了。”
莱尔把轮椅停在一根廊柱旁边，这里离主厅的喧哗隔着一小段距离，不会显得失礼，但也不至于被围住。“你一直不擅长应付这个。”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来救我出去。”艾琳娜说，她侧过头，看着莱尔，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等开春了，我和母亲一起走。”
莱尔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但是我不想和你分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低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
莱尔看着她，正要接一句“我会等你回来”之类的话，艾琳娜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应付贵族夫人时的礼貌弧度不太一样——是狡黠的，带着一点“我已经算好了”的意味。
“所以，你要陪我一起去。”
莱尔愣住了。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他确实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包括在出使名单里。他的身份——要塞都市情报科的前职员，在官方记录里算不上什么；异界人的教员，那个职务和出使白露帝国之间似乎也没有直接的关联。他几乎下意识地开始盘算自己有什么立场能出现在使团里，一个找不到理由的身份是上不了使团名单的，外交不是儿戏。
但艾琳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里那点狡黠的光还在，像是在等他自己把下一步想明白。
“……我没有合适的身份。”莱尔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艾琳娜微微歪了一下头。“我知道呀。”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安排好的小事，“所以，你现在有了第三个身份。”
莱尔看着她。
“月影王国二公主艾琳娜·月影的贴身护卫。”她把这个头衔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片羽毛叠好再放进盒子里，确保它落地时足够平整，“任命很快就会下来。”
她看着莱尔的表情，笑了笑，眼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你一定要陪着我，要不多没意思啊。”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落在他的颧骨上。那触感很轻，像是冬天里一片还没来得及变冷的雪落在皮肤上。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颧骨轻轻滑下来，经过下颌，最后停在领口边缘。
“……我都安排好了。”她说，声音里那点撒娇的意味像是被刻意放进去的，又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很少被她允许浮到表面。
莱尔的手抬起来，覆在她那只手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暖的，她的手指是凉的，两股温度在他领口处交汇。
“……嗯。”他说。
廊柱旁边的灯光比主厅暗一些，从穹顶垂下的彩灯在风里轻轻晃动，把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成一道交叠的轮廓。远处的音乐还在继续，杯盏相碰的声响在空气中轻轻弹跳，像是一层不会被打破的薄壳。他们站在那个壳的边缘，手叠在一起，没有说话。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也被那阵穿堂风轻轻碰了一下，又继续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过了一会儿，艾琳娜收回手，重新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莱尔的手从她手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走吧，”艾琳娜说，“母后等会儿大概要找我了，蕾娜姐姐回来了，今天中午我得好好陪陪她。”
莱尔推着她，沿来时的路线缓缓走回主厅。音乐声重新变得清晰，烛光和衣摆的色泽在视野中铺展开来，像是一幅被重新展开的画卷。浅草正拿着勺子，给莲和小柚解释一道菜的原料，小柚在认真听，莲已经吃了一半，正在用叉子缓慢地翻弄碗里剩下的那一半。伊莲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旁边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说话，姿态客气但不过分热络。莱尔推着艾琳娜穿过那些正在交谈的人群，走向主位方向，沿途有人侧目，有人低头交谈，也有人只是看着，像是要把这幕场景记在某个需要时才会调取的位置。没有人拦下他们。那一小段路不长，刚好够他的脚步在石板地面上踩出均匀的声响，足够让那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移开，刚好够他明白，这大概就是新的一年里，他还没来得及准备好的那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