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散得比预想中更慢一些。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人还要和邻座多聊几句，有人正在寻找自己的外套和随从，还有人站在窗边，端着已经凉了的酒杯，像是在等大厅里的人群再稀疏一些再动身。侍从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面，银器碰撞的声响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收尾节奏。
莱尔在门廊附近遇到了伊莲娜。她刚从侧厅出来，灰色的劲装上多了一条深色的披肩，像是为了应付午宴后的降温临时搭上的。他们简单道了别，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伊莲娜走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下次见面应该不会隔这么久了”，然后转身走向马车停放的方向，步伐利落，没有回头。
莱尔目送了她一小段，然后转回身，正准备往银月别馆来的马车方向走——有人叫住了他。
“莱尔。”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回过头，看到蕾娜正站在主厅侧门外的一根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有喝完的水，姿态像是刚刚送走了最后一批需要亲自打招呼的客人，终于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隙。
莱尔连忙调整了一下站姿，颔首致意：“殿下。”
蕾娜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他这个称呼里“不太熟”的谨慎，但没有打算挑明。“……你刚才在和晨歌家的那个小姑娘说话？”
“伊莲娜。训练所的旧识。”
蕾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自然的切入点，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观察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随意：“你和艾琳娜关系真不错。我早就看出来了。”
莱尔没有否认。他在蕾娜面前没有像在菲奥娜面前那样放松，也没有像在艾琳娜面前那样敢于不设防。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是”，没有多加解释。
蕾娜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方向。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沿着他的肩膀和站姿走了一遍，然后说：“上次见你，你还没到二阶。现在都四阶了。”
莱尔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目光，不是躲避，更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是瑟莉卡教的。”
“我知道。”蕾娜说，语气里没有“果然如此”的意外，更多的是一种确认，“如果是别人教的，这个年纪到四阶我会觉得快得不太正常。但如果是瑟莉卡……倒也算合情合理。”她顿了一下，“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才三阶左右。现在也不过五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没有自贬，也没有感慨。莱尔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她把这句话的下一半放下来。但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换了一个话题：“我的队友们都在王都。因为我要暂代王位，他们暂时也没别的地方去。”
“艾伦他们？”
“嗯。格雷说要趁这段时间好好吃几顿王都的馆子。莉亚去了图书馆，说要查一些精灵那边的旧资料。双胞胎姐妹……艾米在帮医疗所帮忙，艾莉在到处逛。”蕾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稍微轻快了一些，像是提到这些名字的时候，她整个人会不自觉地放松一点。
莱尔点了点头。他想起那次在王都初见他们时的场景——一队风尘仆仆的佣兵，被蕾娜带进白蔷薇宫的正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他们还没完全确认的边界上。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自己会和他们有第二次交集。
“……艾琳娜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蕾娜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语气，“你要作为护卫一起去白露帝国的事。”
“说了。”莱尔点头。
“那挺好。”蕾娜看着他，目光在那个瞬间锐利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力度，“到了那边，没有那么多人照应。你保护好她。”
莱尔没有说“我会的”。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比刚才更重一些，像是把这句话放在了不会丢掉的地方。
蕾娜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像是对他这个回答的力度感到满意。她侧过头，像是刚想起什么，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回他身上：“过段时间的舞会，还记得吧？”
莱尔顿了一下。“……记得。”
“想好邀请谁了？”
莱尔几乎没犹豫，回答比他预想中更快：“当然是艾琳娜。”
蕾娜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平时那种带着距离的克制不太一样，稍微多了一点温度，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他说出来的回答。“她跟我说了，”蕾娜说，“你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
莱尔的脸热了半度。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来解释或者岔开这个话题，但蕾娜没给他找补的机会，她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放进了“已确认”的抽屉里，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晚上留下来吧，”蕾娜说，“有家宴。不算大，就我们几个。再加上那些异界来的人——那边，”她往勇者们聚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瑟莉卡阿姨一会也会来。”
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浅草正推着艾琳娜的轮椅，小柚和莲走在旁边，像是刚逛完某个侧廊回来。艾琳娜正侧过头，和浅草说着什么。浅草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认真听她讲话，一边听一边调整推轮椅的节奏。小柚手里攥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彩色丝带，正在试着把它系在莲的手腕上。莲抬起手让她系，低着头看着那根丝带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催她快一点。
然后艾琳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过庭院的距离，落在莱尔身上。浅草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人看出来。
她们朝他远远地招了招手。艾琳娜的手抬得不高，浅草的手也举得随意，像是只是顺路打个招呼，又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还没有走远。
莱尔站在廊柱旁边，也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不远处的庭院里，光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着，把那些正在走近的身影的影子在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正在移动的线条。他放下手，重新转向蕾娜，像是在等她开口，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还要再待一会儿。
蕾娜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远处庭院的方向，像是在看那些正在走近的身影，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风从庭院那边吹过来，带着冬日和午后混合的气息，穿过廊柱和窗台，在那些正在走近的影子之间短暂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