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规模比午宴小得多。长桌从主厅搬到了侧厅，烛台的数目减了，桌面上的餐具也换成了更家常的款式——釉色温润的陶盘取代了银器，酒杯的形制也不那么讲究了。但食物反而比午宴更让人放松。没有那些需要用特定的顺序和特定的餐具来应对的复杂菜品，而是大盆装的炖菜、整条烤鱼、堆成小山的烤蔬菜，以及一篮篮刚出炉的面包。
筱原夹了一筷子炖菜，嚼了嚼，放下筷子，像是在确认什么。“……更有人情味了。”她说。
佐仓坐在她旁边，正在把一块面包掰成适合入口的小块，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浅草端着一只陶碗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汤的热气正从碗沿升起来，在烛光中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纱。她把碗放在桌面中央，退后半步，像是在等一个评价，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这道菜放对位置。
碗里是一块浅黄色的糕点，表面光滑，切成整齐的方块，边缘微微透光。上面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这是什么？”铃木凑近看了看，没有急着动筷子。
“外郎糕。”浅草说，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解释，“……用远谷磨成米浆，加糖蒸的。我试了一下这里的做法，把蜂蜜换成了桂花蜜。和老家那边的做法不完全一样，但……”
她没有说完，因为蕾娜已经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好吃”，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这东西有点意思”的微妙变化。然后她又夹了一块。
菲奥娜也尝了一块，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筷子在吃完一块之后，又伸向了第二块。艾琳娜一向饭量不大，但她也吃了两块，吃完之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比说话更有说服力。
瑟莉卡是吃得最慢的一个。她夹起一块，先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第二块吃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去夹第三块，而是侧过头，看向浅草：“这东西是怎么做的？”
浅草放下筷子，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略微坐直了一些：“远谷磨成粉，加水调成浆，加糖，然后蒸。比例……我凭感觉调的。我们那边一般不放蜂蜜，放的是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
“抹茶。红豆。黑糖。”浅草说出这几个词的时候，像是在念一串她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的音节，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轻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些词在异世界的空气里是否还能发出它们原本的声音。
瑟莉卡听着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词汇，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把这些音节存入某个她稍后会重新翻开的抽屉里。
“抹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不算很准，但咬得很清楚。“……听着有意思。”
浅草点了点头，没有纠正她的发音。
筱原和佐仓各自又舀了一勺，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家乡的味道”是否真的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被复刻出来。铃木吃得最快，已经吃完了第三块，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夹第四块。一之濑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带着一道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像是他在那口糕点里尝到了某种他不需要用语言来描述的东西。藤原推了推眼镜，正在用笔记录某种关于“远谷加工工艺”的速记，但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分心。
小柚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浅草：“姐姐，这个和以前做的一样好吃。”
浅草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看着小柚，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把那句话接住了，放在了一个不会被时间带走的地方。莲坐在浅草的另一侧，正在慢慢吃着碗里的那份，他的速度比小柚更慢一些，但他把碗里的每一块都吃完了，没有剩下。
就连王室的厨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边，端着一只空碟子，里面还有一小块没有吃完的边角料，像是刚尝过。她看向浅草，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的诚恳：“……小姐，这个能教我吗？”
浅草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还没有完全习惯有人想学她做的东西。
晚宴在继续着，桌面上的菜品还在被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窗外，暮色已经沉到了树梢以下，庭院里的灯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莱尔回到了客房。
房间不大，烛台上点着一根蜡烛，火光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把墙壁的纹理投成一片片柔和的光影。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信纸是淡灰色的，边角平整，被折叠成四折。火漆是暗红色的，图案是一轮破碎的弯月，已经在他打开的时候被完整地拆开了。这是瑟莉卡来白蔷薇宫的时候带给他的。
信的字数不多，笔迹干脆利落，和她的人一样。
莱尔站在烛火旁边，借着那一点晃动的光亮看完了信的内容。
莉莉丝说，预计这封信送到他手上的时候，应该是新年前后。她说希望他新年一切安好。说那边的战事还算顺利，戈尔萨虽然兵力更多，但抓不住反叛军的主力，只能占据着大城市被动防守。说尽管物资贫瘠，但这里的人们也在庆祝新年的到来，有人用草编了彩灯挂在屋檐下，有人把仅有的粮食做成不那么顶饱但更值得被记住的食物。
信末，她写得慢了一些——莱尔能从那些字的间距和停顿中看出她的犹豫。她说，她希望下个新年，能和莱尔一起过。
那些字落在纸面上，像是被她反复权衡过重量才放下去的，每一个都压着一种她没有说出口的担忧。莱尔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莱尔不会在意她；担心二人之间的感情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淡；担心他会忘记她。这些话她没有写出来，但莱尔读得出来。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沿着原有的折痕收进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了贴近胸口的内袋里。金属般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一枚被体温捂热的旧徽章。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正要往侧厅的方向走——然后他停住了。
是蕾娜，她站在门外，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抱胸，姿态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月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透进来，落在她的肩侧和垂落的手臂上。她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像是就等着他推开门。
“……殿下？”莱尔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蕾娜没有动。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直起身，没有说“跟我来”，但她的目光朝他示意了一个方向，然后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莱尔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她在一扇侧窗前停下来。窗子朝向庭院内侧，月光把窗台上的灰照成了银白色。她转过身，看着莱尔，那双和艾琳娜相似、但更深沉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封信是谁写的？”她问，声音不高，没有带情绪。
莱尔没有回答。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一个准备好的答案正在往上涌——“一个普通朋友”——但他还没有说出口。
“别和我说是普通朋友，”蕾娜说，语气没有变，但那种“我已经看过了更多”的笃定让那句话像一道已经拉好的线，“如果是普通朋友的来信，你看到那封信的表情不会是刚才那样。”
莱尔咽下了那个词。
蕾娜看着他。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幅度不大，但那种皱眉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正在努力压住某样东西的力道。她没有让声音变沉，也没有抬高音量，但那股属于“姐姐”的、想要确认妹妹不会受伤的气势，在沉默中无声地铺开了。
“莱尔，我不常回王都，但我看得出艾琳娜怎么看你。”蕾娜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我不希望她在感情里受委屈。如果你另外有在意的人，你最好想清楚——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不会看着她在不知道的地方被划伤。”
廊柱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月光从窗台移到地面，在两人之间铺了一条均匀的光带，像是一道还没有被跨越的线。蕾娜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站在那道光带的另一侧，等着一个回答。莱尔看着自己的指尖，然后抬起头，迎着那双和艾琳娜相似、但更沉的眼睛。风吹过回廊，带着冬夜干净而微凉的空气，穿过廊柱和窗台，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流动了。
“信收好。”她看了一眼他衣袋的位置，“王都的耳目比你想象的要多。有些东西不该被别人看到。”
莱尔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衣袋外侧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封信还在那里。
蕾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晚上还有茶点。艾琳娜应该快找你了。”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像是被壁灯的光逐渐收拢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