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穿过长空，在王都的屋顶上层层化开。银月别馆的窗台结了一层薄霜，晨光落在上面时，像是把那些细碎的冰晶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莱尔在近卫驻地待了几天，还没完全适应新的节奏。他没想到瑟莉卡会这么快就把他塞进去。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要去白露帝国这件事，任命就已经下来了——月影宫廷近卫体系，临时编制。整个月影最精锐的力量，一千人左右，直属于女王指挥，人均四阶起。负责仪仗护卫、旅途护卫、以及一切需要“不被突破的防线”的地方。这次出使白露帝国，女王带走四百人。莱尔需要在这几个月里，从一名边境出身的独行剑士，变成一个能融入团队、理解指令、在阵列中找到自己位置的近卫。
训练场上，地面的石板被反复踩踏，磨得发亮。莱尔站在那里，对面是一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的近卫，面容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对练新人的工作。“不用留手。”对方说，“我也不会。”
莱尔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的剑已经动了。那一剑不花哨，甚至不算快，但它落在他判断里刚好偏了半拍的地方，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一步才能格挡。他挡下来了，但手臂在震麻。第二剑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剑。每一剑都比他预想中早到那么一瞬，像是对方的节奏在和他的判断之间拉开了一道细缝。他很快发现这不是一对一，侧后方有一个近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逼到了他的防线边缘。
他没有看到对方是怎么绕过来的，只感觉到侧面的压力忽然变了，然后一柄未开刃的训练剑正抵在他肋骨侧面，力度精准地停在衣料表面。“死了。”那个近卫说，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然后收剑后退，重新回到了队列里。
莱尔发现自己需要重新学习很多东西：怎么看队友的位置，怎么判断自己该往哪个方向移动才能不挡住别人，怎么在别人为你创造机会时第一时间抓住。他前几天的对练基本都是在被压制中度过的。他打赢的次数很少，但每一次打赢，他都比上一次多撑了几息。最大的一次挑战，是一次三对一对抗。三个四阶近卫同时进攻，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分成了三片影子。莱尔咬着牙撑了将近五分钟。他的汗水浸透了训练服，呼吸粗重到听不清自己的心跳，但他在被逼到墙角之前，先逼到了其中一个近卫的防线边缘。剑尖停在对方喉咙前方一掌处。然后他被另外两个人从侧后方同时“击杀”了。他坐在地上喘气的时候，那个被他逼退的近卫蹲下来，递给他一只水囊。“四分钟五十三秒。不错。”对方的语气很平，像是只是在报一个数据。“下次争取撑过五分钟。”莱尔接过水囊，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灌了一大口。
团队合作的节奏开始慢慢渗入他的身体。他逐渐学会在看队友的同时保持自己的位置，学会如何在不暴露侧翼的情况下移动，学会在防御的同时给队友留出窗口。这些东西和他以前的战斗方式完全不一样——以前他只需要顾虑自己，现在他需要顾虑的是整个阵型。一个人动，所有人都要跟着调整。训练场的石板地面上，那些被反复踩踏的痕迹正在一点点变深，像是某种正在被逐渐雕刻成形的印记。
除了近卫的磨合，另一件事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舞会。每年新年后，王都会有一场正式的宫廷舞会。贵族、大臣、各国使节都会出席。莱尔参加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他当时踩着笨拙的舞步，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礼服，在瑟莉卡的严厉指导下勉强撑过了整场。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的身体早已忘记了那些步伐的轻重和转身的时机。瑟莉卡把他拉到偏厅重新开始教的时候，他的脚踩不准节拍，手臂的角度经常偏出半寸，转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迈半步，把那道本该流畅的弧线扯成一个生硬的折角。
“你又忘了。”瑟莉卡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预料到的事，“转的时候，重心先移，再跟脚。你先把脚挪过去了，身体才转，这样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过去的。”
莱尔重新试了一次。重心先移，再跟脚。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差得远。
幸运的是，这次不只他一个人在学。勇者们和浅草也被抓来了。偏厅被临时清空了一片区域，地毯被卷起来靠墙放着，地板被打磨过，能清晰地映出人影。瑟莉卡站在最前面，像是一个正在排兵布阵的将军，只不过她指挥的不是军阵，而是七双不太会放脚的脚。
一之濑是最先被重点关注的对象。他的动作幅度大得出奇，像是想用身体的幅度来弥补脚步的不足。瑟莉卡看了他跳完一组基本舞步之后沉默了很久。“……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鳗鱼。”她最终说，语气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客观评价。一之濑张了张嘴想抗议，但瑟莉卡没有给他机会，她已经开始纠正他的站姿了。
筱原和佐仓在原本的世界有一些舞蹈基础，学起来相对轻松一些。筱原的节奏感不错，佐仓的体态比她自己的信心更好，她们在第三轮练习时已经基本能走完一组完整的舞步，不需要中途停下来重新数拍子。让瑟莉卡有些意外的是铃木。他的步子不算优雅，但他有一种天然的节奏感，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懂得如何跟随音乐的流动。他跳完一轮之后，瑟莉卡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你可以。”
铃木被这个评价弄得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会被肯定。
浅草学得很努力。她的底子比其他人更薄，像是从头开始把每一个动作拆开、反复练习、再拼回去。她踩不准节拍的时候会停下来，等音乐重新回到她熟悉的段落再跟上。她的进步不快，但瑟莉卡没有纠正她的节奏，只是在某轮练习结束后说了一句“方向对了”，然后继续看向下一个人。
一之濑在被连续纠错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我要学这个！我又不一定跳！”
“因为你出现在舞会上。”瑟莉卡没有看他，正在调整佐仓手臂的角度，“而且如果你连基本的礼仪和舞步都不会，站在那里反而比跳舞更显眼。”她的语气很平，但那种“我见过太多不会跳舞的人硬站在那里结果比跳舞还尴尬”的经验感让一之濑安静了一瞬。他张了一下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瑟莉卡微微侧过视线看了他一眼。“再吵，”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就把你变成一只呱呱叫的青蛙，然后放在舞会门口当装饰。”
一之濑闭上了嘴。
瑟莉卡收回目光，像是那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走到窗边，整理了一下袖口：“当然，如果跳得好，也不是没有好处。”她侧过头，目光掠过一之濑，又掠过其他人，“舞会上会有不少贵族家的姑娘。如果你仪态端正，步伐得体，没有人会拒绝你的邀请。而且能被带过去的，没有不漂亮的。”
一之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开关按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我再练一遍。”
他没有等瑟莉卡回答，已经自己站起来，重新走到了练习区域中央，开始笨拙地回忆刚才被纠正过的动作。铃木在他旁边嗤笑了一声，但还是走过去，给他示范了一次转身的幅度。
瑟莉卡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正在休息的筱原和佐仓，像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那些贵族也会带自己的儿子过去。不会比你们那一边的姑娘差。”
筱原和佐仓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里有苦笑，有“我们其实没在想这个”的无奈，但也有一丝“既然都说到这里了”的认命。佐仓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再练一会儿吧。”
筱原顿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她们没有说什么“为了贵族少爷”之类的话，但她们重新走向练习区域的脚步确实比刚才快了一些。偏厅里，音乐又重新响起来了。乐师们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琴弦和弓摩擦的声音在空气里滑动，把那些有些生涩的脚步声包裹进去，像是给那些还不够圆润的舞步铺上一层可以被暂时忽略的底色。莱尔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正在反复练习的身影。他的手臂还残留着瑟莉卡纠正时留下的角度记忆，他的脚步也还在寻找转向时重心转移的节奏。窗外的天光正在从午后滑向傍晚，影子在石板地面上缓慢地移动，像是一个正在被逐渐调校的日晷。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步骤又过了一遍，然后也重新走回了练习区域。
新的一年，还有很长时间要用来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