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那天，王都下雪了。
不是暴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落得不急，却一直不停。白蔷薇宫门前的深红色地毯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侍从们拿着扫帚沿着边缘清理，刚扫完一段，新的雪又落了下来。
马车停稳之后，莱尔先跳下来。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马车旁等了一会儿——浅草正弯腰把小柚抱下车，一只手扶着小柚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车厢去接莲。雪落在她深灰色的裙摆上，没有立刻化掉。
莱尔的领口系着银灰色的领结。他很少穿这么正式的礼服，领结贴着喉结下方，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圈布料的拉力。他已经扯了三次了。第一次在车上，第二次在下车前，第三次是在地毯上走了几步之后。
他的手指第四次抬起来。
浅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松开小柚的手，走到他面前。动作不快，也不刻意，像是只是顺路经过时顺便停下。她抬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他领结的边缘，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被他扯歪的那道褶皱抚平。
“再扯就不好看了。”她说。
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莱尔放下手，领口确实比刚才舒服了一点。“谢谢。”
浅草已经退回去了，重新牵起小柚的手，往台阶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像是刚才那件事和走路一样自然。
一行人走上地毯。
一之濑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礼服，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但走路时肩膀撑得太开了，像是在用身体提醒自己“我现在很正式”。铃木走在他旁边，黑色的外套，步伐比一之濑松弛一些。
“我是不是帅爆了？”一之濑压低声音问。
铃木看了他一眼。“……你走路的样子像是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
“这叫仪态。”
“你那叫僵直。”
一之濑没有反驳。但他的肩膀确实放低了一些。筱原和佐仓走在他们后面，一个穿着浅紫色长裙，一个穿着米色及膝裙。藤原在和高桥低声说话，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莱尔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浅草走在他右侧，牵着小柚。莲走在她左侧，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只手一个孩子，她的步伐因为需要配合孩子们的速度而放慢了一些。
莱尔看了一眼，然后侧过身，从她手里接过了小柚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只是顺路接过一件不重的东西。浅草愣了一下，但小柚已经主动松开了她的手，把那只小手掌放进了莱尔的手心里。她抬头看了莱尔一眼，没有出声，又转回去继续看前面的路。
浅草看了莱尔一眼。莱尔没有看她。他正看着前面一之濑的背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在憋笑。浅草转回头，继续牵着莲往前走，没有再说什么。
门廊下，灯光从两侧壁灯涌出来，和门内的暖光汇成一片。侍从们侧身让开通道，宾客们正在往主殿方向移动。空气中飘着香水和鲜花的气息，混合着蜡烛燃烧后淡淡的蜡气。
主殿里，人群已经聚得差不多了。深色的礼服、浅色的裙摆、珠宝在灯光下闪烁。乐师们坐在高台上调试琴弦，偶尔有一两个短促的音符从人群的交谈声中浮起来，又沉下去。
莱尔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艾琳娜。
她坐在主殿一侧靠近廊柱的位置。浅蓝色纱裙，裙摆铺在轮椅的脚踏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发盘起，戴着细银头冠，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蕾娜坐在她对面的矮椅上，深红色长裙，姿态端正。
艾琳娜正在笑。她侧过头和蕾娜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在公开场合展示的得体微笑，是那种真正的、听到有意思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笑。
莱尔的脚步没有加快，但他的方向已经偏了。
穿过人群、绕过侍从，他在她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蕾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莱尔。”她说，语气像是在等一个人准时出现。
“大公主。”莱尔微微欠身。然后转向艾琳娜：“艾琳娜公主。”
艾琳娜看着他。她刚才笑完的余韵还在眼睛里，像是一层薄薄的、正在流动的光。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的尾音：“你来了。”
蕾娜已经站起来了。她侧过身，对勇者们招了一下手，像是在说“来这边”——她开始和浅草说话，问小柚礼服是谁选的，又转向铃木问他最近练舞练得怎么样了。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她的背正好挡在艾琳娜和几道正朝这边打量的视线之间。
艾琳娜在蕾娜身后微微侧过身，对莱尔说：“第一支舞的时候，你过来邀请我。”
“然后呢？”
“然后你推着我转圈就行。像小时候一样。”
莱尔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雀跃的、亮的。“好。”
“那就约好了。”她说。
她说完，没有移开目光。蕾娜还在和勇者们说话，那道视线掩护还在。艾琳娜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在侧面的阴影里碰到了莱尔垂着的手。她的指尖轻轻扣了一下他的掌心，很快。
“这是陪跳舞的奖励。”她说。
莱尔感觉到掌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没有松开。他的手指也抬起来，在轮椅侧面的阴影里，在那些烛火和目光都看不到的地方，握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指刚好能包裹住。
她没有抽回去。蕾娜还在和勇者们说话，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乐师调完音了，正在试奏第一支曲子的前奏。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落在远处已经亮起的灯火之间。
莱尔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依然笑着，那种带着一点狡黠的、因为某个约定已经被确认而安心下来的笑。
他松开她的手指，在它被别人的目光捕捉到之前。“第一支曲子的时候，我过来。”他说。
“嗯。”
她收回手，搭回扶手上，姿态恢复了得体的端正，但她的眼睛还在笑，像是一盏还没有被风吹灭的灯。蕾娜这时侧过头看了一眼，扫到那道收回的手臂，没有说什么，移开了目光。
莱尔退后半步，回到勇者们那边。
一之濑正在四处张望。铃木站在他旁边，双臂抱胸。浅草正弯腰给小柚整理裙摆上沾的灰尘，莲站在一旁，努力维持着“我已经是大人了”的表情，但他牵着小柚的手握得很紧。
浅草直起身，目光从莲和小柚身上移开，落在莱尔身上。她看了一眼他回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身侧的轮椅，然后收回了视线。
莱尔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还在，像是一枚被偷偷放进他手里的、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的印章。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又化开，沿着窗面滑下去，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主殿里的灯光越来越亮了，音乐正在从高台蔓延下来，像是一层被染了色的薄雾，覆盖在那些正在等待第一支曲子的脚步和裙摆之间。
莱尔站在人群中，没有看向任何方向，但他知道她正在那个被他确认过的位置。知道她的手指曾经轻轻扣住过他的掌心，知道那个约定已经在它该在的地方落了锁，知道等到第一支曲子的音符落下来的时候，他会穿过人群走过去，在他和她的身影交叠之间，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双很小、很凉、正在等他的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