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致辞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她站在主位前方的台阶上，声音不高，刚好传到每一个角落。词不长，和往年差不多的内容，感谢诸位，祝愿新年，诸如此类。莱尔没有太认真听，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上。
艾琳娜没有看他。她正看着母后的方向，姿态端正，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在认真听每一句话。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正在轻轻叩着椅面。莱尔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她在等。
“愿月影的光芒继续照亮每一寸土地”，菲奥娜抿了一口酒。仪式简洁，干净利落，像是她今晚不想在这些场面话上多费时间。
乐师们调整了一下坐姿，琴弓落在弦上，发出第一个完整的音符。
第一支曲子开始了。
莱尔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正要迈步。他走了两步，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指尖在他领结边缘停了一下。
浅草站在他身侧，垂着眼，手指翻过他领结的边角。“又歪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只是说给自己听。手指收回去，动作比刚才更轻。“好了。”
莱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麻烦你了。”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艾琳娜已经看到他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整个人的重心都在朝他来的方向倾斜。他在她面前站定，隔着刚好可以伸手的距离。微微欠身。右手伸出，掌心向上。
“艾琳娜殿下——”他停了一下，“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跳一支舞？”
艾琳娜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那些得体的弧度更深，眼睛弯起来的幅度也更大。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想把这一刻拉长一些。然后她微微拔高音量，让周围几道正在往这边看的目光都能听到：“我的荣幸。”
她把手搭在他掌心里。指尖微凉，和之前一样。
莱尔握住她的手，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他们慢慢滑入舞池边缘。
没有复杂的舞步。他推着她，沿着人群和舞池边缘之间那道不宽不窄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偶尔转一个圈，幅度不大，轮椅的轨迹圆润柔和。艾琳娜靠在椅背里，仰着头，刚好能看到他的下巴和他的侧脸。
烛光从高处落下来，铺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轮廓，又移开目光，看向大厅另一侧。那里，菲奥娜正端着酒杯和一位老贵族说话，目光却时不时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又移开。更远处，蕾娜和勇者们站在一起，正在和佐仓说什么。佐仓手裡端着一盘点心，正在认真听。一之濑不在那里，铃木也不在——大概已经出发去完成他们各自的任务了。
艾琳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莱尔。“我是不是一直在笑？”她问。
“是。”莱尔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说，然后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一些。“但是我确实很开心。”莱尔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映着一小片移动的光影。
一曲终了。
莱尔把轮椅推出舞池，在靠近廊柱的位置停下。艾琳娜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像是那支曲子结束之后，它还要再留一会儿才会慢慢褪去。侍女安娜从侧面走过来，对着二人行了个礼。“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艾琳娜看了一眼安娜的方向。“好。”她转过头对莱尔说，“我一会回来。你别走远了。”
莱尔点头。“注意安全。”
安娜接手了轮椅，推着艾琳娜穿过人群，朝主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艾琳娜回过头，朝他摆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等着我”。莱尔也抬了一下手，然后目送她的背影被人群和灯光的间隙切碎，逐渐收拢进那片暖色调的喧哗里，再也找不见。
他走回休息区，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筱原和浅草还坐在那里。佐仓不见了——刚才看到她在餐桌那边端了一盘点心，站在一张长桌旁边慢慢吃着。一之濑和铃木不在座位上，大概已经出发了。高桥也不在，有介绍说是一位子爵家的女儿向他发出了邀请，他好像没有拒绝。休息区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远处正在流淌的音乐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间隙。
莱尔靠进椅背。“她俩去哪了？”
“佐仓在吃东西。”筱原说，往餐桌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一之濑和铃木互相怂恿着去邀请姑娘跳舞了。高桥——”
“被人邀走了。我看到一眼。”莱尔说。“你们俩怎么没去？”
筱原看了他一眼。“我认识谁？”
浅草在旁边点头附和。
“跳两支就认识了。”莱尔说。
筱原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懒得动”的微表情。
这时，一个身影在休息区边缘停了下来。浅色的裙摆，淡金头发，穿着一件紫色裙装，站姿端正但不僵硬。希尔瓦·雪云——莱尔对那张脸有印象，雪云子爵家的小女儿，在新年午宴上见过一次。她看向莱尔，欠了欠身。
“星辉先生，不知能否有幸，邀请您一起跳支舞？”
莱尔几乎没犹豫。“抱歉，我在等人。”
希尔瓦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像是她已经提前预料到会被拒绝，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必经的步骤。她转向筱原，伸出了手。“小姐，那我能否有幸邀请您一起跳支舞呢？”
筱原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希尔瓦的脸。然后又看了一眼莱尔。莱尔没有拦她，甚至没有给任何暗示。他只是一副“你自己决定”的表情。筱原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把手搭了上去。动作不算快，但也没有犹豫。“……好。”
希尔瓦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面对莱尔时不太一样——更真诚一些。她牵着筱原走进舞池，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那些正在旋转的裙摆和灯光之间。
休息区里只剩下莱尔和浅草。
小柚和莲被侍女带去隔壁侧厅了——大概是去吃点心和看装饰，不会有任何人打扰。莱尔的目光落在舞池的方向，那里已经有几对在跳了，脚步的节奏和音乐的流动叠在一起，形成一层覆盖整个大厅的淡淡声响。
莱尔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舞池里那些正在旋转的身影。筱原正在和希尔瓦跳舞——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希尔瓦的节奏配合得很好，看不出是谁在带领谁。“你不去吗？”莱尔偏过头问。
浅草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看着舞池的方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沉默持续了几息。莱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把这个话题收起来——
浅草站起来。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抚平一处被坐出来的褶皱，然后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莱尔以为她要去舞池了——终于有想邀请的人了？他正收回目光，准备给她让路，但她的脚步没有往舞池方向走，而是转向了他。
她站在他面前。
“莱尔先生。”
莱尔抬起头。
“不知我是否有幸——”她停了一下，像是让那句话在自己和空气之间确认一下位置，“能邀请您共舞一曲？”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已经做完了准备，只是在等他落下来。
莱尔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手。浅草站在他面前，深灰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临时起意，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张了一下嘴。“……我以为你不会跳舞。”
“我不会。”她说，“但可以学。”
她没有把手收回去。手心向上。
莱尔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张开，脸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试一下”的试探，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掌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意识到她没有在开玩笑。
莱尔笑了一下——不是无奈，是那种因为被什么猝不及防的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组织出合适表情的笑。
“……我的荣幸。”
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