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草转身,牵着他往舞池方向走。她走得比平时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莱尔跟在后面,步子被带得有些急。
舞池边缘,她站定了。两个人面对面。
浅草松开手,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莱尔。莱尔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站着,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结。又歪了。
浅草绷着脸看了他两秒,嘴角忽然松了。“莱尔先生,别紧张。”她说,声音里带着笑,“跳支舞而已。”
莱尔深吸一口气。她说的对。跳支舞而已。他把重心放低,左手握住她的右手,右手搭在她的肩胛骨下方。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衣料微微绷紧了一瞬。浅草把左手搭在他的右肩上,手指收拢,力道很轻。
乐师们正在换曲。第一支曲子的余音在穹顶下消散,新的旋律从高台那边漫过来。是一首慢板的华尔兹,三拍子,不复杂,适合初学者。莱尔先动了。他的左脚向前,身体微微前倾,引导她后退。浅草跟上了。
她的步伐不快,但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在他引导的方向上,膝盖在转身时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跟着他的节奏移动。前面几个小节还算顺利。莱尔逐渐找到了节奏,他的步伐放低了一些,步幅收窄,让她更容易跟上。
浅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太专注了,像是在用眼睛确认每一步的落点。“……别往下看。”莱尔说。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浅草抬起头。她的视线在空气中和他对上了一瞬。她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往下看”的念头咽回去。
然后她踩到了他的脚。
力道不轻。莱尔的脚尖被她的鞋尖顶了一下,一阵麻钝的痛从脚趾往上窜。他没有出声,只是脚步顿了一拍。浅草感觉到了——他的节奏断了,她立刻抬头看他。“对不起。”她说,语气里有惊慌。“没关系。”莱尔说,“继续。”
他重新找到节奏,重心向前带了一步。浅草跟上。前进,后退,转身。
然后进入了那段节奏稍快的部分。
乐师们加快了速度,旋律的颗粒变得更密。莱尔带着她做了一个转身——浅草需要后退四步,再转身。她后退,后退,后退,然后转身。她的左脚在转身时没有踩准落点,整个人往左侧偏了一下,重心往下沉。她下意识地收回右脚去稳住自己——鞋跟狠狠地踩在了莱尔的脚趾上。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
莱尔脸色白了一瞬。嘴角抿紧,下颌绷了一下。浅草感觉到了——鞋底下那个硬邦邦的触感,以及莱尔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她急忙松开手,想转过去道歉。莱尔的手没有松开。他把她的右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左手在她后背微微施压,引导她继续。
“没关系,慢慢来,不用在意。”他说。
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浅草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发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她想说什么,但莱尔已经带着她继续了。前进,后退,转身。
这次他没有让她踩到第二次。他把节奏放得更慢,步幅更小,在每一次转身前都用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提示——他手指按下的位置和力道,像是在给她一个可以提前感知的方向。浅草渐渐找到了那种被引导的感觉。
然后莱尔忽然加快了一点速度。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她的掌心,左手微微抬高——浅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经托着她的右手,带着她做了一个臂下旋转步。她的身体在一个轻巧的力度中绕了半圈,裙摆跟着甩起来,然后稳稳地落回他面前。
浅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客气的,是纯粹的,明亮的,像是刚才那一下旋转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转出来了。莱尔看着她的笑,嘴角也弯了弯,很浅。
一曲结束。
莱尔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回休息区。浅草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发尾沾在颈侧。她坐下来,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头问莱尔:“你的脚……没事吧?”
莱尔摇摇头,在她旁边坐下。“没关系。你第一次就能跳成这样。”他顿了一下,“比我第一次好多了。”
浅草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引导得好。”她说,“我一直跟着你的节奏。你往哪边带,我就往哪边走。”
“能跟上节奏本身就已经很好了。”莱尔说,“很多人跳了好几年也做不到。”
浅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一直被他握着,掌心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裙摆的布料上蹭了一下。“……我很开心。”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刚刚才发现的事实,“原来跳舞是这么快乐的事。”
莱尔看着她。“你没跳过?”
“以前没跳过。”她说,“这是第一次。”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像是在犹豫什么。手指在裙摆的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莱尔……”她开口了。
没有带“先生”。
莱尔偏过头看她。她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没有之前那种“莱尔先生”的距离感,也没有跳舞时那种轻快。是一种更低的、更近的语调,像是在叫一个她已经在心里叫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就在这时候,安娜过来了。
安娜的脚步很轻,但她的身影出现在休息区边缘时,浅草的话停住了。安娜微微欠身,对着二人行了礼。“莱尔先生,艾琳娜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莱尔站起来。“好的。”他说,然后偏过头,看向浅草,“你刚刚是不是喊我了?”
浅草抬起头。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焰晃了晃,但没有灭。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有。”她说,“你快去找殿下吧。”
莱尔看了她一息。“……好。”他说。然后转身,朝安娜来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浅草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他穿过那些正在交谈的宾客和正在更换舞伴的人群,看着他拐过廊柱的转角,消失在侧门的方向。
她低下头。掌心那点残存的温度正在消散。她把手翻过来,手指微微张开,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跳舞的时候,这只手一直被他握着。她记得他掌心的触感——干燥的,稳定的,每一次引导都带着一种“你可以放心跟着我”的笃定。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带着走。一步一步地,被他引着向前,向右,转身,再回到起点。
她收回手,攥紧。
攥住的只有空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了胸腔最底下,不让它浮上来。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长桌的方向走去。那边有佐仓在吃蛋糕。她可以在那里坐下来,吃一口甜的,把刚才那一点没有说完的话咽回去。舞池里还在换曲。乐师们奏起了新的旋律。浅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莱尔离开的方向。侧门那边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两盏安静燃烧的壁灯。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