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推着艾琳娜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笑。
笑的是刚才在里面发生的事——菲奥娜把一碟点心推到她面前，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艾琳娜说那是七岁时候的事了，菲奥娜说“七岁也是小时候”。然后蕾娜从旁边探过头来，说“那你现在不爱吃了？”，艾琳娜说“现在也爱”，三个人就都笑了。
艾琳娜在笑的时候，肩膀会微微晃。轮椅跟着她晃了一下。莱尔在后面稳住把手，嘴角也弯着。她侧过头仰起来看他，说“我母后今天心情很好”。莱尔说“看出来了”。她又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往前推。
舞池还在旋转。乐师们换了新的曲子，快板的，音符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莱尔推着艾琳娜沿着边缘慢慢走，偶尔停一下，等前面的人流过去。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是关于那些贵族夫人的，有些是关于蕾娜的，有些是没有什么具体意思、只是想说给他听的。他一一应着，有时候应得很短，就一个“嗯”，有时候会多接一句。她不在意长短。她只是在说，他在听。
休息区那边，浅草手里握着一只红酒杯。
杯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她面前的佐仓正指着长桌上一排甜点，说“那个树莓塔好吃，但太甜了，你可能会觉得齁”“那个柠檬挞就比较清爽”“那个巧克力慕斯别看它黑乎乎的，其实特别细腻”。浅草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她手里那杯酒在微微晃，酒液贴着杯壁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她的目光越过佐仓的肩膀，越过那些正在跳舞的人影，落在舞池边缘那道浅蓝色的裙摆上。莱尔正推着艾琳娜，偶尔低头和她说什么。艾琳娜仰着头，在笑。莱尔也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在笑。那个笑和跟她跳舞时的不一样。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
浅草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是涩的。比刚才那一口更涩。她咽下去，那点涩还在舌根上黏着，不肯走。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佐仓还在说什么，大概是关于下一道甜品的。浅草没有在听。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像是一小片被关在玻璃里的、不会流动的黄昏。
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说出口。那句话卡在喉咙里的感觉还在。但和现在这种酸比起来，那种卡住的感觉反而更安全。卡住的话可以咽回去。说出来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舞会还在继续。乐师们又换了一首曲子。有人笑，有人碰杯，有人从她面前经过。浅草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这次连涩的味道都尝不太出来了，只剩下胃里一点淡淡的烧。她把空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朝长桌那边走去。佐仓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再去倒一杯。
佐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蛋糕。
回银月别馆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马车里很安静。勇者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靠着车窗，有人闭着眼。一之濑的头发乱了，铃木的外套搭在膝盖上。筱原靠着佐仓的肩膀，眼睛闭着。藤原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高桥坐在最里面，背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里。
浅草坐在莱尔对面。她的脸红扑扑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车里的灯光很暗，但她的脸在暗处反而更显眼。她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马车停在银月别馆门口。汉斯已经等在门廊下了，手里提着一盏灯。他看到勇者们下车，微微欠身，然后目光落在浅草身上。她站在马车旁边，没有急着走，像是在等脚下的地面固定下来。
莱尔走过去，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步子很慢。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不太确定的东西上。走廊里的灯光比外面亮一些，她眯了一下眼，又睁开。莱尔没有催她。他只是扶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前走。
走廊拐角的地方，瑟莉卡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去舞会，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常长裙，银发松散地披着，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到浅草红得不正常的脸和有些涣散的眼神，眉毛高高扬了起来。“这丫头……怎么喝醉了。”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像家长看到孩子偷吃了整罐糖之后才会有的无奈。莱尔把事情简略说了——他和艾琳娜说完话回休息区的时候，浅草已经在喝了。脸红红的。还在喝。
瑟莉卡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去了趟舞会还真没亏，酒没少喝。”
说完她伸出手，从莱尔手里接过浅草。浅草没有拒绝——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谁在扶她。瑟莉卡的手臂一到位，她就径直倒了过去，额头抵在瑟莉卡的肩膀上，发尾散在瑟莉卡的手臂上。
瑟莉卡低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行了，你回去吧。”她对莱尔说，“我把她送回去。”
莱尔点了点头。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瑟莉卡半扶半架着浅草往客房方向走。浅草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像是一步一步在泥里跋涉。瑟莉卡没有催她。她只是扶着她，走得很稳。两个人的身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
莱尔站在原处，过了几息，才转身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
浅草的房间里，灯没有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瑟莉卡把浅草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她的肩膀。浅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重，带着酒气。她没有说梦话，也没有乱动。像是已经睡熟了。但瑟莉卡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床头，看着浅草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
那张脸因为酒精而泛红，额角有几缕头发粘在皮肤上，嘴角微微向下弯着，像是一个没有做完的表情。瑟莉卡看了很久。她看得出浅草心里有事。从她喝酒的样子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开心的喝法，也不是好奇的喝法，是一种“想让什么东西变得模糊一些”的喝法。
瑟莉卡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房间里的空气听。“傻丫头，”她说，“好好睡吧。等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站起来，把被子的一角掖好，又把窗帘拉严了一些。然后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月光被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温热的黑暗。浅草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着，不均匀，但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