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后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莱尔正在近卫营的校场上。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石板地面上,把那些被反复踩踏的痕迹泡得发亮。他站在队列里,深蓝色的近卫制服贴在身上,领口内侧有一朵蔷薇花,绣线很细,被汗浸过之后有点发硬。那是艾琳娜让人绣的,他穿上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没有问她,也没有跟别人提过。
这场雨落完之后,就是开春了。
使团出发的日子定了。就在三月底,白露帝国那边已经回了函,说一切准备就绪,欢迎月影使团到访。菲奥娜把出访的时间卡得很紧,来回加上在帝国停留的时间,大约要两到三个月。莱尔作为艾琳娜的近身护卫,被正式编入了随行名单。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回银月别馆。近卫营在白蔷薇宫西侧,距离别馆有一段路,来回耽误时间。他干脆在营里住了下来,吃住都在那边。训练、值夜、磨合、学礼仪、记路线、确认应急方案。每天从早到晚,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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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莉卡好像又出远门了。
勇者们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的人影。汉斯管家说瑟莉卡女士出门了,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浅草路过她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桌面上的茶杯还是几天前那个位置,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
偌大的银月别馆,走了两个人,却像是空了很多。
汉斯管家依旧负责别馆的日常运转。他每天早起检查厨房的补给,中午清点一遍消耗品,傍晚安排第二天的餐食。他的节奏没有变,像是这座别馆的骨架,不管谁在谁不在,骨架都不会动。
勇者们的训练安排,由从要塞都市休假回来的洛诗琳负责。
洛诗琳比他们都小,站在训练场上宣布训练内容的时候,声音不大,手垂在身侧,手指习惯性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扶着。她手里拿着汉斯给她的训练大纲——那是一份写得很细的表格,每天练什么、练多久、强度多少,都标得清清楚楚。
但她哪里懂什么训练。
第一天,铃木做了三组挥剑练习,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喊了一声“洛诗琳妹妹,差不多了吧”。洛诗琳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那……那就先休息吧”。第二天,一之濑做完一组基础步法就蹲在地上喘气,说“我今天状态不太好”,洛诗琳说“那要不先停一下”。第三天,佐仓说腿有点酸,洛诗琳让她去旁边坐着。
训练内容缩水了。
缩得很厉害。
汉斯管家某天下午路过训练场,看到一之濑正靠在墙边喝水,铃木坐在地上擦剑,筱原和佐仓在低声聊天,只有浅草和高桥还在练。藤原坐在台阶上翻笔记本。汉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训练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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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草除了训练,还有一件事。
她会让汉斯管家中午多做一个人的饭。用食盒装好,趁着午休的时间,送到近卫营那边去。
近卫营的入口有值守的卫兵,第一次拦了她。她说找莱尔,卫兵让她等着,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可以进去了。她把食盒交给莱尔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汉斯先生多做的,吃不完浪费”。莱尔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浅草说不用谢,转身走了。
后来她每隔一两天就去一次。食盒里的菜色不固定,有时候是汉斯做的,有时候是厨房剩的。她每次都说“多做的”或者“吃不完”,莱尔每次都收下,说谢谢。两个人站在营门口说几句话,她就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觉得自己想做点什么。
直到那天,瑟莉卡回来了。
傍晚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银月别馆门口。瑟莉卡从车上下来,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来,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层明显的倦意,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过。她的斗篷下摆沾了一些泥点,靴面也磨得有些发白。
她进门的脚步不快,但很稳。汉斯迎上去,接过她的斗篷,问她要不要先休息。她说先吃饭。
莱尔被喊了回来。
晚餐很丰盛。汉斯大概是把仓库里能用的食材都翻出来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有烤的、炖的、蒸的,还有一碟浅草之前教厨娘做的外郎糕。勇者们很久没有和瑟莉卡一起吃饭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一之濑吃了三碗饭,铃木把最后一块烤排骨夹走了,佐仓盛了两次汤。浅草坐在莱尔斜对面,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情况,确认大家碗里都还有东西。
瑟莉卡没吃多少。她端着汤碗慢慢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下,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个小皮革袋,递给莱尔。
袋子巴掌大小,深棕色的皮面,摸起来有点硬。莱尔打开袋口,里面装着几块纯白色的魔晶石,不大,每块大约拇指粗细,通体透明,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乳白色光泽。
“这里面贮存了一部分可以直接使用的魔力。”瑟莉卡说,“在你消耗完自己体内的魔力之后,可以吸收这里面的魔力进行补充。速度比你自己从空气里吸收魔素要快。”她顿了一下,拿起一块魔晶石,捏在指尖转了半圈。“如果直接捏碎,吸收速率会更快。但不能像正常吸收那样回复那么多,应急是够了。只不过——”她把魔晶石放回去,“对魔力回路负担很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莱尔把袋子收好,放在贴身的内袋里。“知道了。”
“只在危机情况下使用。”瑟莉卡又重复了一遍。“平时不要动它。”
莱尔点头。
晚餐之后,勇者们各自散了。莱尔没有回近卫营,今晚他不用值守,明天直接去白蔷薇宫集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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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
黄昏的时候,莱尔站在银月别馆门口,和众人告别。
身后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地上刨了两下,不住的晃着脑袋。它已经备好了鞍,行囊也绑好了,只等莱尔上马。使团是明天一早出发,但莱尔今晚要在白蔷薇宫进行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值守。
他穿着一件月影宫廷近卫的深蓝色制服,领口扣得很端正,臂章上写着“近卫”两个字,在夕阳的余光下泛着暗金色的边。唯一和别人不同的,就是衣领内侧那朵蔷薇花。莱尔腰间挎着剑,护甲没有带——白蔷薇宫的后勤那边统一保管,到出发的时候再发。
勇者们站在门廊下。
筱原先开口了。她说她们一定会好好训练的,让莱尔不用担心。她说话的时候站得很直,语气像是领队在做出征前的保证。
佐仓接着说他们会给莱尔写信。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不会忘记的承诺。
一之濑大声说等莱尔回来,他们一定会打败莱尔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姿态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一旁的洛诗琳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以你的勤快程度,这绝无可能”。她的声音不大,但站得近的人都听到了。一之濑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把下巴收回去了一些。
藤原推了推眼镜,说他会把期间的所有实验数据整理好,等莱尔回来看。高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把训练用的短剑换了个握法,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最后是浅草。
她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等前面的人都说完,才往前迈了一步。她看着莱尔,犹豫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说了一句。
“一路平安。”
莱尔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嗯。”
他翻身上马,扯了一下缰绳。马转了个方向,蹄子在石板地上踏了两步,朝着白蔷薇宫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身后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被暮色吞没。
银月别馆门口,勇者们还站在原地。风从旷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开春后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浅草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人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