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王都的钟楼敲响了。
钟声从城市中心传开,穿过薄雾,穿过街巷,一直漫到白蔷薇宫的高墙外。莱尔站在近卫营的校场上,套着轻甲,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轻甲是统一配发的制式,深蓝色底、银灰色镶边,胸口和肩胛处有月影王室的纹章。他低头确认了胸甲的卡扣,又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关节处不会被卡住。
旁边的近卫也在做同样的事。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马蹄铁,铁锤敲在铁钉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有人在清点装备,把箭囊、短刀、水囊、干粮袋一件件核对过去。有人在确认人员,挨个点名,点到的人应一声“到”,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莱尔把马鞍的肚带又紧了一格。马甩了一下尾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把头转回去了。
加尔文爵士骑马在车队前后巡视了一圈。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骑装,腰间的长剑换成了更轻便的佩剑,靴筒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在莱尔面前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眼。“都好了?”
“好了。”
加尔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继续往后面去了。
一同前行的马车有九辆。
菲奥娜的马车在最中间偏后,外观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车帘边缘缝了一圈银线。艾琳娜的马车跟在后面,车壁刷成了浅蓝色,帘子是用深蓝色绸布缝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蔷薇。
其余的马车都差不多,有的装行李,有的装物资,有的坐侍从和随行人员。加尔文说其中有几辆是诱饵——路线和外观都刻意模仿了主车,用来混淆视线。
随行的护卫有四百人。都是四阶左右。放在边境,这个阶位能当小队长。但在这里,他们只是护卫之一。四百人分散在车队前后左右,马匹的颜色统一,步伐整齐,像是一道会移动的墙。
艾琳娜的马车停在宫门内侧的石板路上。安娜推着她从侧门出来,沿着斜坡走到马车旁边。车轮碾过石板,声音很轻。安娜把轮椅停在马车侧门前,低头和艾琳娜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退到一旁。
莱尔操控着马,小心翼翼地靠近马车的窗户。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检查车轴,有人把最后一箱物资抬上车。他让马停在离窗沿刚好一臂的距离,低头看向车窗内。
艾琳娜已经坐在马车里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旅行长裙,裙摆铺在对面的座位上,银发扎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她正伸手去拉车帘,大概是觉得外面的光有些晃眼。然后她感觉到了旁边有人,侧过头来。
她看到了莱尔。
深蓝色的宫廷近卫制服,胸口的纹章被晨光照得有些晃眼,腰间挎着剑,坐姿端正,马在他身下安静地站着。她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弯成了一道他熟悉的弧度。
“莱尔~”
她的声音很轻,从车窗里飘出来,像是一根被风吹过来的羽毛。莱尔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但他把它咽回去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她“艾琳”,没有笑,没有做出任何超出“护卫”范畴的表情。他微微点头,一只手握拳按在胸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殿下。莱尔·星辉,将作为您的侍卫,在一路上保护您。”
艾琳娜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她看着他,看了两息。那两息里,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确认完之后,她的嘴角慢慢往下弯了。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在搞什么”的、满脸不高兴的皱起来。她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瞪着他,像是想用眼神把他的军礼拆掉。
“你在干什么嘛莱尔。”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你最好马上给我恢复正常”的警告。莱尔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胸口,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她肩膀上方一点的位置,不偏不倚。
“殿下,保护您是我的职责。”
艾琳娜盯着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他把她只当成“需要保护的公主殿下”。不喜欢他用那种对待上司的恭敬语气说话。不喜欢他连看她的眼神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关切,但绝不逾矩。他们之间,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她甚至想伸手捏捏他的脸,像以前那样,把他那张冷冰冰的护卫脸捏回正常的样子。
她伸出手了。
莱尔轻轻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殿下。”
艾琳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他两息,然后慢慢收回手。她的嘴唇抿了起来,下巴微微抬起。“职责对吧。”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莱尔没有回答。
她哼了一声。很小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然后她伸手,拉住了车帘的边缘,用力一拉。
“殿下是吧。”
车帘合上了。
莱尔听到她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布料隔住了,只能听清几个模糊的音节。但意思他猜到了。
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惹她生气了。当然不是真的生气——他见过艾琳娜真生气的样子,那是一种冷而静的状态,像是结冰的湖面,踩上去会碎,但不会动。现在这种不是。现在这种是——“你快来哄我,我很好哄,哄一下就和你说话了”的小别扭。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弯起来,但又被他压住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作时候要称职务。没有私下关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艾琳娜的脑袋里已经被她揍扁然后揉成球丢出去了。他只能等。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再用合适的方式叫她“艾琳”。
他扯了一下缰绳,马转了半圈,朝车队前方走去。一名负责核查车队的护卫正骑着马从后面过来。莱尔对他打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护卫点了点头,继续往前去。
一辆车一辆车地报上来。前面的没问题,后面的也没问题。物资清点完毕,人员全部到位。加尔文爵士骑在马上,从车队最前方巡视到最后方,然后回到中间位置,勒住马,抬起右手,向前挥了一下。
白蔷薇宫的宫门缓缓打开了。
两扇厚重的铁木门从中间向两侧移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像是从石头深处挤出来的声响。门外是王都的主街,被早晨的光照得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边。街两侧站着不少看热闹的市民,有人踮着脚往里面张望,有人举着孩子骑在脖子上,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这支即将远行的车队。
莱尔骑在艾琳娜的马车侧前方。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车窗的缝隙——车帘没有完全合拢,留了大约一指宽的缝。透过那道缝,他能看到艾琳娜的侧脸。她靠在车厢壁上,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像是在说“我还在生气”。但她的手指搭在窗沿内侧,离车帘的边缘很近。像是在等一个声音,或者一个动作,从外面传进来。
莱尔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队开始移动。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碾过石板路面,朝城门的方向走去。接下来,他们会沿着“月影——白露”的商路走。在月影境内走两天,然后在缓冲区走半天。半天之后进入白露帝国境内,再走两天,就能到此次出使的目的地——白露帝国的帝都,晨曦城。
晨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整个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石板路面上,像是一条正在向前延伸的、由人和马和车轮组成的河。莱尔骑在马上,深蓝色的制服被光照亮了一侧,领口内侧那朵蔷薇花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窗。车帘的缝隙还在。艾琳娜的手指还在窗沿内侧。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向前方那条正在慢慢展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