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莱尔骑在马上，深蓝色的近卫制服被晨光照得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结压得服服帖帖。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左手握着缰绳，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搭在剑柄末端。马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艾琳娜的马车在他侧后方，车帘垂着，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裙摆。
莱尔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偶尔扫一眼两侧的树丛和远处的田野。职责。这是他现在脑子里唯一的词。保护殿下的安全，确保车队安全抵达白露帝国。其他的，等到了地方再说。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车窗。
但车窗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
艾琳娜靠在马车里，手指搭在窗沿内侧，视线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骑马的姿势太端正了。端正得像一块竖着的石头。连缰绳的松紧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她昨天关上车帘之后，等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他都没有过来，连窗边都没有靠近过一次。
她哼了一声。很小声，车厢里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然后她拉开了车帘。
“莱尔侍卫。”
莱尔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方向，但没有停留在她脸上太久。“殿下。”
“你看那棵树。”艾琳娜伸手指了指路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冠上有奇怪的闪光。”
莱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树冠。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树叶上，叶面反了一层光。就是普通的反光。“……殿下，那是阳光照在树叶上的反光。”
“是吗？”艾琳娜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太信”的认真，“万一是什么人在树上布置了监视魔法呢？树冠那么密，正好藏东西。”
莱尔沉默了一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队，抬了抬下巴。两名护卫策马出列，朝那棵树跑去。莱尔回过头，对车窗方向说：“已派人排查。”
“好。”艾琳娜点了点头，把车帘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车帘又拉开了。
“莱尔侍卫。”
“殿下。”
“你看那朵云。”艾琳娜指了指天上，“形状好奇怪。像一只眼睛。会不会是什么远程监视的魔法阵？”
莱尔抬头看了一眼。一朵普通的积云。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勉强像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殿下，那是积云。”
“积云不会长成这种形状。”艾琳娜的语气很笃定，“太像眼睛了。你再派人去看看。”
莱尔又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起手，对另一名护卫打了个手势。护卫策马出列，朝着云的方向跑了十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摇了摇头。“一切正常。”
“嗯。”艾琳娜又放下了车帘。
中午休息的时候，车队在一处树荫下停了半个时辰。护卫们换马、饮水、检查装备。莱尔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正准备去检查一下车队侧翼的警戒布置。他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莱尔侍卫。”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艾琳娜坐在轮椅上，被安娜推到了树荫边缘。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小口小口地喝。她把杯子放下，指了指远处官道旁边的一条岔路。“那边刚才有一支商队经过。十几个人，好几辆货车。他们看到我们的车队之后，速度突然加快了。”
莱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支商队已经走出去了几百步，马车的轮廓在日光下缩成几个模糊的黑点。
“殿下，他们只是在赶路。”
“万一他们是通敌的呢？”艾琳娜的语气很认真，“带着情报跑回去报信。你看他们车上的货，用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万一盖的是武器呢？”
莱尔看着她。她脸上那种“我很警觉你快夸我”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了。他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身，对身旁的护卫挥了一下手。“跟上那支商队，检查货物和路条。别动手，问清楚就行。”
五名护卫策马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护卫们回来了。领头的那个翻身下马，走到莱尔面前，表情有些微妙。“队长，查过了。正常的布匹和粮食。路条齐全。商队的人被我们拦下来的时候吓得不轻，那个领头的说他们以为我们是劫道的。”
莱尔点了点头。“放他们走了？”
“放走了。”
“好。辛苦了。”
护卫退下去了。
莱尔转头看向艾琳娜的方向。她已经把轮椅转过去了一点，背对着他，但她的肩膀在微微抖。他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她转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
“怎么样，查过了？”她问。
“查过了。正常的商队。”
“哦。”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结论。“那……没事就好。”
莱尔没有接话。他转身继续去检查侧翼警戒了。但他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下午的车队继续向前。
艾琳娜的“乐子”还在继续。
“莱尔侍卫。”
“殿下。”
“你看加尔文爵士的头盔。”
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加尔文骑在车队前方偏左的位置，戴着那顶标准的制式头盔，盔顶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移动的光。光随着马匹的走动而晃动，在路边的树干和岩石上一跳一跳的。
“怎么了？”
“那个反光。”艾琳娜的声音很认真，“很有规律。一直跟着我们。会不会是什么信号装置？”
莱尔还没有回答，加尔文爵士自己听到了。
他勒住马，转过头来，头盔下的眉毛高高扬起。他看了一眼艾琳娜，又看了一眼莱尔，然后抬起手把头盔摘了下来。他的头发被压得有些扁，额角还有一道被盔沿勒出来的红印。他拿着头盔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太阳照了照。“殿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我是老骑士了我不跟小公主计较”的宽厚，“这是普通的制式头盔。反光是因为天气好。”
“哦。”艾琳娜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加尔文把头盔戴回去，转回前面继续走。莱尔听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小丫头”之类的话。莱尔没有接话。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骑着马。
艾琳娜也没有再说话。车帘放下来了。但过了一会儿，莱尔听到车帘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捂住的笑。
傍晚扎营的时候，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坡地旁停了下来。帐篷搭起来了，火堆点起来了，护卫们轮班警戒，其余的人开始准备晚饭。
艾琳娜的帐篷在营地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的轮椅停在帐篷门口，安娜在旁边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副棋盘。
“莱尔侍卫。”她从帐篷门口探出头来。
莱尔正在巡视营地外围。他停下脚步。
“过来下棋。”
他走过去。桌上黑白两色的棋子已经摆好了。艾琳娜执白，他执黑。他坐下来，把剑解下来靠在桌腿旁边。
“你先走。”艾琳娜说。
莱尔拿起一个兵，向前移动了一格。
艾琳娜拿起她的侍卫——不是兵，是一个造型比普通兵精致一些的棋子——向前移动了三格。
莱尔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侍卫的标准走法是一格。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殿下，侍卫只能移动一格。”
“公主的贴身侍卫不一样。”艾琳娜把棋子摆好，语气理所当然，“比一般的侍卫厉害。移动三格怎么了。”
莱尔看着那个越过了半条线的侍卫。他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拿起自己的骑士，走了正常的L形。
艾琳娜拿起她的主教。主教沿着对角线前进——然后拐了个弯。
莱尔看着她把主教从黑格移到了白格。
“殿下，”他说，“主教只能走斜线。”
“公主的主教受过高等教育。”艾琳娜头也不抬，手指按着棋子，“懂得变通。”
莱尔看着她。她正低着头，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嘴角弯着一道他自己看不到的弧度。他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棋局，变成了一场莱尔从没见过的规则重组。
艾琳娜的皇后可以在直线上走两步再拐弯，因为“皇后权势大，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她的城堡可以跳过自己的兵去吃对方的棋子，因为“城堡有吊桥，可以直接飞过去”。她甚至用一个兵吃掉了他的骑士，理由是“这个兵是将军的私生子，从小就接受骑士训练，只是身份登记的时候填错了”。
莱尔输得很彻底。他本来下棋就不如艾琳娜，现在加上这些“规则”，他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后一子落下的时候，艾琳娜靠在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是一种“总算解气了”的表情。她看着莱尔盯着棋盘上那个被私生子兵吃掉的骑士，嘴角弯得越来越深。
莱尔抬起头。
他看到她那张脸。得意的，狡黠的，明亮的，像是一整个下午的“折磨”都在这一局棋里收拢了成果。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笑。是嘴角弯起来，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笑。
艾琳娜的嘴角僵了一下。然后她娇哼了一声。“莱尔侍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以为笑了就没事了”的强调，“你笑什么。我还没原谅你呢。”
莱尔把笑容收回去了一半，但眼睛里的光还在。“殿下，”他说，“棋下完了。该用晚饭了。”
“你——”艾琳娜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推，自己转着轮椅往帐篷里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继续。”
莱尔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好。”
他转身朝火堆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帐篷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笨蛋。”
他没有回头。但这次他笑了，笑得很浅，像是刚刚在棋局上输掉的那盘棋，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