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傍晚，车队到了边境城镇。
说是城镇，其实比要塞都市克罗伊茨小得多。一圈灰白色的矮墙围着几十间房屋，墙头没有塔楼，只在四个角上搭了木制的哨台。哨台上的旗帜是月影王国的银底弯月旗，被傍晚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镇子虽小，但位置关键。它是月影王国最西端的关口，再往西就是缓冲区，过了缓冲区就是白露帝国的地界。第九军的一支驻军常年驻守在这里，负责边境巡逻和缓冲区的情况监测。
车队在镇子东侧的一片空地上扎营。帐篷搭起来了，马匹被牵到围栏里，护卫们轮班值守。莱尔安排好了外围的警戒布置，又检查了一遍物资车的停放位置，才往营地中央走去。他得去确认今晚的值守安排，还要参加一场会议。
会议在镇公所的小楼里进行。镇公所是这里唯一一栋石质建筑，不大，上下两层，会议室在二楼。莱尔走到门口的时候，加尔文爵士已经到了，正站在走廊里和一个女人说话。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柄长矛穿过霜晶的图案。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比瑟莉卡的银发短得多，只到耳垂，贴着面颊两侧，像是被剪刀干脆利落地裁出来的。她的面容轮廓很深，颧骨高，眼窝深，皮肤偏白，像是一张常年被风雪打磨过的脸。她的腰间挎着一柄剑，剑鞘比一般的制式长剑更窄，护手处包着一层暗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莱尔认出了她。
伊芙·霜矛。第九军的军团长。之前魔王领刚刚内乱的时候，第九军曾被调往克罗伊茨驻扎，以应对西境的潜在冲突。那时候莱尔还在情报科，只在一次军团联席会议时远远见过她一面。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发言不多，但每一句都让旁边的军官们安静下来听。
那时候莱尔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情报科文员。伊芙没有见过他。她不会记得那种场合里坐着的一个灰蓝色眼睛的少年。
加尔文看到了莱尔，朝他抬了抬下巴。莱尔走过去，在加尔文身侧站定。
伊芙的目光从加尔文身上移过来，落在莱尔身上。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仔细。从制服到臂章，从腰间的剑到领口的扣子，像是在用眼睛给这个人做一次快速的归档。
“这位是？”她的声音比她看起来的样子更低沉一些。没有多余的尾音，每个字都截得很干脆。
“莱尔·星辉，”加尔文说，“宫廷近卫，二公主殿下的贴身护卫。”
伊芙的眉毛动了一下。“星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像是在某个很久以前的记录里看到过这个词。“瑟莉卡女士的那个？”
莱尔点了一下头。
伊芙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加尔文，继续刚才的话题。“两支骑兵中队，三千人。明天日出前到位。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日出后半个时辰。”加尔文说，“我们走商路，不绕行。速度优先。”
伊芙点了点头。“缓冲区最近不太平。上个月有两支商队在中间地带被劫了。不是普通的劫匪，像是有人组织的。我的人跟了两次，没抓到尾巴。你们过的时候让护卫收拢一些，别散得太开。”
“知道了。”加尔文说。
会议不长。定下了护送的编制和时间，确认了交接的地点和信号，又核对了从边境到帝国接应点的路线。伊芙把桌上的地图折好，递给加尔文。“到了帝国的哨站，把这个给他们的守备官。上面有我们这边的联络暗号。他们会接手护送。”
加尔文接过地图，卷起来收好。
会议结束之后，伊芙先离开了。她出门的时候从莱尔身边经过，脚步不停，但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具体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人还站在那里，然后就收回去了。
莱尔跟着加尔文走出镇公所。加尔文要去检查骑兵中队的宿营安排，莱尔则往营地中央的帐篷区走。艾琳娜的帐篷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支着一盏壁灯，灯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出来，在草地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帐篷门口，敲了一下。
“进来。”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艾琳娜已经换了一件宽松的居家长裙，银发散开披在肩上，坐在轮椅里，膝上摊着一本书。安娜不在，大概是去取晚饭了。
艾琳娜抬起头，看到是他，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莱尔侍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还记得昨天的事”的强调。
莱尔站在门口，看着她。帐篷里的灯光比外面暖，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柔软的橘色。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他沉默了一息。
“艾琳。”
艾琳娜翻书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那道“我还在生气”的防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晃了晃。
“你叫我什么？”
“艾琳。”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但她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被冒犯”的姿态。“你不是说在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吗？你不是说‘殿下，保护您是我的职责’吗？”
莱尔没有接话。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动作不快，像是给她留了足够的时间拒绝。她没有拒绝。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是落了一片刚好不会融化的雪花。
“艾琳。”他又叫了一声。
艾琳娜的嘴角终于彻底弯了上去。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大，但足够把他拉得更近一些。“这还差不多。”她说，声音里那点“殿下”的隔阂已经碎得干干净净了。“再叫一声。”
“艾琳。”
她笑了。那种笑像是春天第一天的太阳，不刺眼，但能把整间屋子都照亮。她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靠进轮椅里，语气恢复了平时和他说话的轻快。“推我回房间吧。”
莱尔推着她出了帐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营地里的火把在风中轻轻晃动，光晕连成一片，从帐篷区一直铺到马厩旁边。他推着她沿着碎石小路往镇子里走去——第九军给使团的女眷在镇公所旁边的民居里安排了房间，比帐篷暖和。
路不长，走了一小段就到了。莱尔把轮椅停在门口，弯腰拉开门。他正准备推她进去，艾琳娜忽然伸手按住了车轮。
她回过头，仰着脸看他。“你今晚要值守？”
“嗯。”
“值守也可以不去的。”她说，“这里很安全。第九军的人在呢。”
莱尔摇了摇头。“不行。你的安全不能大意。”
艾琳娜看了他两息。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好吧好吧。”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那你亲一下这里再走。”
莱尔看着她。她的脸在门口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暖色，手指按着脸颊，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刚才都亲了额头了再亲一下脸怎么了”的理所当然。
他的耳朵有点红。但他还是弯下腰，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触到皮肤的温度，很暖。
艾琳娜满意地收回手，自己转着轮椅往房间里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莱尔。”
“明天见，艾琳。”
门关上了。
莱尔站在门外，抬手揉了一下耳朵。还有点烫。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营地的火把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着，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另一边，银月别馆。
勇者们本以为莱尔和加尔文都走了，自己可以休息好多天。训练课停了，魔法课停了，连汉斯都只是象征性地布置了一点杂活。第一天，他们睡到自然醒，吃了顿慢悠悠的早饭，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之濑甚至搬了把椅子在花园里躺了一下午，说这才是人生。
第二天早上，他们被瑟莉卡叫到了训练场上。
瑟莉卡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训练服，银发束在脑后，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她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面前这七个还有些睡眼惺忪的人，表情很平静。
“从今天开始，我来带你们训练。”
一之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记得瑟莉卡上次说要把她变成青蛙的事。瑟莉卡没有看他。“莱尔之前对你们太温和了。”她说，“接下来一个月，你们的时间归我管。”
第一天，铃木跑了十圈训练场。中间跑不动的时候瑟莉卡一个恢复魔法丢过去，他就又跑起来了。佐仓做了一百个蹲起，做完腿在抖，瑟莉卡说她抖得太丑了，再来二十个。一之濑被要求练基础剑术的同一个动作，练到手腕发酸，抬不起来，瑟莉卡丢了个恢复魔法，说继续。
筱原在傍晚的时候趴在训练场边的栏杆上，喘着气说“我们之前是不是对莱尔太不珍惜了”。藤原躺在旁边的地上，仰着头看着天，没有说话。高桥靠着墙坐着，闭着眼。佐仓的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一之濑趴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含混的哀嚎。铃木撑着膝盖，汗珠从下巴滴下来，在脚边的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浅草靠着柱子，双腿发软，锁骨处的旧伤在剧烈运动后隐隐发酸，但她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瑟莉卡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
“莱尔回来之前，”她说，看着面前这七张写满了“能不能放一天假”的脸，“你们要进三阶。”
佐仓觉得自己听错了。三阶。她们现在二阶都不到。莱尔之前说过，普通人从二阶到三阶，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三五年。一个月进三阶，这是要她们的命。
“普通人的话不可能。”瑟莉卡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但你们身上的异界属性，让这件事变得可能。至于能不能做到，看你们自己。”
她把训练大纲拍在桌上。那张纸写得很满，从早到晚，没有一天休息。
一之濑当天下午就发出了第一声哀嚎。
浅草每天训练结束后回到房间，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会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她已经写过几封了，都没有寄出去。每次写到一半就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小柚推门进来的时候，浅草正拿着笔，对着信纸上半截的话发呆。小柚踮着脚走到她旁边，趴在桌沿上看了一眼。“姐姐，你在给莱尔哥哥写信吗？”
浅草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小柚。“你怎么这么说？”
小柚歪着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你每次提到莱尔哥哥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很简单的事实。
浅草握着笔的手指收了一下。她看着信纸上那半截句子，看了几息。然后她把信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转过头对小柚笑了一下。“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小柚点了点头，从桌边跑开了。门合上之后，浅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月光落在书桌上，把那张扣着的信纸边缘照出了一圈银白色的边。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才伸手把信纸翻过来，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