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莱尔就醒了。
帐篷外面还带着夜色残留的灰蓝，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马粪混合的气味。他掀开帘子出去的时候，第九军的骑兵已经列队在了银溪镇东侧的缓坡上。深绿色的轻便皮甲，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马的一侧挂着长弓，另一侧挂着短剑。马匹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很快散开。
三千人。列成四列，从缓坡上一直延伸到镇子边缘。
伊芙骑在最前面。她的银白色短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腰间那柄窄剑挂在身侧，剑鞘的暗银色护手反射着柔和的光。她正在和加尔文对接流程。两人各骑着一匹马，在骑兵队列前方缓缓并行。伊芙的手指在马鞍上划着路线，加尔文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什么。他们的声音不大，在清晨的静谧中听不真切。
宫廷近卫们也在做最后的检查。
有人在紧马肚带，有人在检查箭囊，有人把短刀拔出来看一眼刃口又插回去。几个近卫站在马旁，目光扫过那些第九军的骑兵。那不是敌意。是一种评估。看对方的站姿，看马匹的品相，看装备的维护状况。第九军的骑兵也在打量他们。两边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队列之间来回游移，像是两把尺子在互相测量。
莱尔检查了自己的马。马蹄铁钉得牢，肚带松紧合适，水囊和干粮袋都在鞍侧挂着。他翻身上马，轻轻扯了一下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然后安静下来。
另一边，艾琳娜也醒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正式的浅蓝色长裙，裙摆比前两天更宽，袖口收得很窄。银发被安娜仔细梳理过，盘在脑后。她戴上了那顶银色的头冠。头冠不大，造型简洁，正面镶嵌着一颗弧形的月光石，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蓝色的、温润的光。
安娜推着她从房间里出来时，莱尔刚好骑马经过门口。
艾琳娜叫住了他。“莱尔。”
他勒住马，低下头。
“这是与白露帝国使者见面的必要准备。”艾琳娜微微抬起下巴，用手正了正头冠的边缘，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为了好看才戴的”的认真。“代表月影王国。不能随便。”
莱尔看着她。那颗月光石在她额前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的脸比平时更正式了一些。但他看到她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弯了一下，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找得有些刻意。他点了一下头。“嗯。很好看。”
艾琳娜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住了，转过头，让安娜推着她往马车方向去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头冠上的月光石在转身时闪了一下，像是一颗被藏好了的、不会被别人看到的星。
一切准备就绪。
伊芙骑马走到缓坡边缘，拔出腰间的窄剑，向前一挥。剑尖在晨光中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三千骑兵同时动了起来。马蹄踏在地面上，从缓坡上传出一阵沉闷而均匀的震颤。第一排出发了，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长龙一样的队伍沿着商路向西移动，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车队缓缓启程，离开了银溪镇。
莱尔骑在艾琳娜的马车侧前方。他的位置和前两天一样，刚好能看到车窗的缝隙。但今天窗帘没有拉开。透过那层深蓝色的绸布，他隐约能看到艾琳娜的轮廓。她靠在车厢壁上，头微微低着，像在闭目养神。
他们正式踏入了缓冲区。
队伍的最外侧，是第九军的第三、第五骑兵中队。三千人散开成一个宽阔的弧形，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把整个车队包裹在最中间。马蹄声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偶尔有鸟从路边的灌木丛里惊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内侧是月影的宫廷近卫。四百人排成两列，沿着马车两侧行进，步伐整齐。他们的目光在两侧的旷野上来回扫动，手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从任何一个方向出现的威胁。
再内侧，就是这次的核心。
菲奥娜女王的马车在最中间。车帘垂着，里面很安静。艾琳娜的马车跟在后面，同样安静。
莱尔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操控着马。他的目光在两侧的旷野上缓慢扫动。缓冲区名义上是两国之间的中立地带。但两国均未在此驻兵，只是定期巡逻。定期巡逻意味着大部分时间没有人管。没有人管的地方，就会有人钻空子。
上个月，三支商队在这里遭到了袭击。伊芙说过，不是普通的劫匪，像是有人组织的。她的人跟了两次，没抓到尾巴。
莱尔的目光从左侧的灌木丛移到右侧的矮丘，又从前方的弯道移向后方的来路。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一只鸟扑棱翅膀飞起来，他的视线立刻跟了过去。是一群麻雀，从路边的草丛里惊起来，四散飞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注视前方。
马车里，艾琳娜合上了双眼。
她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试着放松身体。车厢在轻轻晃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有节奏地响着。她把自己的呼吸放慢，一点一点地把意识往里收。这是她小时候就学会的法子。把注意力从外面收回来，收进身体深处，收进那片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她试图通过预知能力看到些什么。
眼前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雾。和以前一样。她试着把注意力往里推，像用手拨开一层薄纱。雾动了动，散开了一点点。她看到了什么东西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远处有一座房子的影子。然后雾又聚回来了，把那个轮廓重新盖住了。
艾琳娜皱了皱眉。她试了第二次。这次她没有看到轮廓。她只是看到了白蒙蒙的一片。纯粹的白色，很亮，像是有人把一片雪原铺在了她眼前。她的意识在里面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方向，没有形状。
她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的光从帘子边缘渗进来，在车厢里投了一道细细的、浅金色的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有轻微的凉意。预知能力。她小时候还能看到一些东西。那时候虽然也不稳定，但至少能抓住几帧模糊的画面。长大了反而越来越不灵了。越是想看，越是什么都看不到。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面的光涌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车帘外侧，莱尔正骑在马上。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操控着缰绳。他的背脊挺直，头微微偏着，目光在两侧的旷野上来回扫视。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艾琳娜看得出来，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臂的肌肉在衣料下微微隆起。他正在警戒。他正在把她护在中间。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车帘放了下来。
莱尔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离开。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里面。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她刚才在试着做什么。她闭眼的时候，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过。她尝试了。她失败了。她叹气了。
他现在不能回头。
他把目光从左侧的灌木丛移开，扫过右侧的矮丘，又回到前方的路面。车轮在碎石路上碾过，发出绵密的声响。马蹄在两侧响着，第九军的骑兵在远处巡弋，像是一道移动的绿灰色的墙。商路在前方弯了一下，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然后继续向西延伸。
旷野上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莱尔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些。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细细的尘烟正在升起，不知道是远处的村庄在生火做饭，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