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看到远处那座废弃哨站的时候，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哨站不大，灰白色的石墙塌了半边，剩下的半截孤零零地立在丘陵之间的洼地上。但哨站旁边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从哨站废墟一直延伸到西侧的缓坡上。金色的旗帜在晨光中翻动，旗面上的狮鹫图案被风吹得舒展开来，羽毛和利爪在光芒中一明一暗。
艾琳娜掀开车帘的一角。她的手指搭在帘边，目光越过莱尔的马鞍，落在那片金色的人潮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只有离得最近的莱尔能听到。
“晨曦骑士团。”
莱尔微微侧过头。
“狮鹫是他们的徽记。”艾琳娜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翻一本她很熟悉的书，“晨曦骑士团的主要任务是驻守帝都。平时不会离开晨曦城。能被皇帝派到边境来接应使团……”
她顿了一下。车帘的边缘在她指间被轻轻捻了半圈。
“这位老皇帝，看来很看重这次出使。”
莱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晨曦骑士团。驻守帝都的精锐。从晨曦城到边境，至少三天的路程。皇帝把他们派过来，不是为了摆排场。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个使团，是他亲自请来的。
队伍继续前进。在接近废弃哨站的时候，第九军的骑兵开始向两侧散开。深绿色的浪潮从中间裂开，向左右退去，把中间的道路让出来。加尔文爵士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勒住马，抬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使团在废墟西侧约三百米处停住了。
这个距离，是外交场合的标准距离。足够表达尊重——没有带着军队直逼对方阵前。也足够预留反应时间——如果对面突然翻脸，三百米够骑兵冲一次，也够使团掉头。
帝国骑士团的阵前，一匹格外高大的白色战马向前踏出几步。那匹马的鬃毛被编成了细密的辫子，每一根都刷得发亮。马背上的骑士掀开了面甲。
那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面容刚毅，像是被风刻过的岩石。蜂蜜色的头发里掺了几缕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琥珀色的眼瞳，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蜜。他的肩甲上，狮鹫纹章比其他骑士更繁复，翅膀展开的弧度更大，利爪攥着一颗小小的金色太阳。披风的扣环是纯金的，在光里沉甸甸地亮着。
他策马缓步上前，在距离车队五十米处停下。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了一辈子。
“月影王国的尊贵客人，我是帝国西境公爵：凯恩·白露。”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帝国贵族特有的低沉磁性，每个字都送得很稳，“我代表白露帝国皇帝阿尔伯特陛下，在此迎接。旅途劳顿，陛下已在晨曦城备下行宫与宴席，请随我来。”
措辞完美。礼仪无可挑剔。
菲奥娜女王的车窗帘被完全掀开。女王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如常。“有劳公爵阁下。月影王国感谢白露帝国的盛情。”
简单的交接仪式。比预期更加简洁。
文书核验，外交辞令，双方随员互相确认身份。没有人质疑月影军队在缓冲区的停留——按照协议，王国的军队最多只能护送到此处。第九军的骑兵中队长策马上前，向马车方向行了最后一次军礼。然后调转马头。
三千骑兵同时转向。动作整齐得像一块被翻过来的棋盘。马蹄声从密集到稀疏，从近到远。深绿色的阵型如同退潮，有序后撤，很快消失在缓冲区的晨雾与丘陵之间。他们完成了使命。接下来，他们会在缓冲区巡逻，直到使团返回。
现在，护卫任务转移到了那近千名金色狮鹫旗帜下的骑士手中。
凯恩公爵做了一个手势。帝国骑士团的阵型开始变化。前队二百骑转向开道。两侧各三百骑展开成护卫翼形。后队二百骑断后。他们把月影王国的车队包裹在中央，像是一颗宝石被嵌进了贵金属的底座。
月影的宫廷近卫和晨曦骑士团并肩行进。没有人说话。但目光一直在动。近卫们在看帝国骑士的马匹、装备、坐姿。帝国骑士也在看他们的。两边都是精锐。两边都在评估。那种评估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像是两把刀互相蹭了一下刃口，听声音就知道对方的钢火怎么样。
莱尔骑在艾琳娜的马车侧前方。他的位置没有变。但他感觉不一样了。
脚下的土地已经是白露帝国的领土。凯恩公爵的封地就在帝国西境，就在他脚下这片丘陵的某处延伸线上。他们现在踏着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那个蜂蜜色头发的男人和他身后的皇帝。
一切都很正常。
交接顺利。礼仪周全。骑士团训练有素。凯恩公爵的措辞和姿态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月影的使团被稳妥地保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金色的盾牌和长矛。比在缓冲区里更安全。
但莱尔心里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也不尖锐。它只是在他每次扫视周围的时候，轻轻地问一句：是不是哪里有什么问题？
他看了一眼凯恩公爵的背影。那匹白色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公爵的披风在风中翻动，金色的扣环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眼两侧的帝国骑士。他们的面甲都放下来了，只露出眼睛。眼睛在面甲后面，看不清表情。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后队伍。同样的金色旗帜，同样的整齐阵型。
一切都对。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你走进一间很干净的屋子，所有的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但你总觉得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莱尔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车队沿着商路向西行进，路面比缓冲区那边平整了一些，马蹄声变得更有规律。艾琳娜的车帘垂着，没有动静。她大概又在尝试预知了。或者没有。他不能回头去看。
他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又放回去。掌心有点湿。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帝国的空气。和缓冲区的味道差不多。但就是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