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铁垒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城墙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铁垒城的城墙比银溪镇高得多，也厚得多。灰白色的石砖一层一层往上垒，墙头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之间的雉堞排列得整整齐齐。城门上方嵌着一块铁铸的匾额，上面刻着“费斯通”三个字，字体刚硬，像是被人用凿子一下一下凿进铁板里的。
进了城门之后，莱尔感觉到了一种不适。
很突然的。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不重，但一直贴着皮肤。道路两侧站满了人。铁垒城的居民们挤在帝国士兵组成的围栏外面，朝使团的车队张望。有人挥手，有人鼓掌，有人把小孩扛在肩上，让孩子看得更清楚一些。笑声和嘈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被傍晚的风吹得时远时近。
艾琳娜掀开了车帘。她对着路边的居民挥手，嘴角弯着，头冠上的月光石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莱尔骑在马车侧前方。他几乎是在看到那只手伸出车窗的同一瞬间就动了。缰绳一扯，马侧过身，刚好挡在车帘和路边人群之间。他的背对着外面那些挥动的手臂和笑脸，脸朝着车窗方向。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穿过车帘的缝隙，“这很危险。请拉上帘子。”
艾琳娜没有立刻放下手。她还在朝外面看。目光越过莱尔的肩膀，扫过那些围观的人群。她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其实还好吧，莱尔侍卫。”她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能不能让我再看一会儿”的柔软。“你看她们笑得多开心呀。”
莱尔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
围栏外面，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前面，几个妇人抱着婴儿挤在一起，小孩从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踮着脚往这边看。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欢迎什么人。
莱尔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他感觉到那根贴在后颈上的针又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他没看到什么。
没有年轻人。
围栏外面站着的，都是老人。五十岁往上的，头发花白的，背有些驼的。再就是妇人和孩子。妇人怀里抱着婴儿，手里牵着半大的孩子。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的都有。但没有一个年轻人。没有一个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或女人。一个都没有。
艾琳娜也发现了。她放下手，车帘垂下来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缝。她的声音从那条缝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
“莱尔。”
“嗯。”
“你看那些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太想确认的事。“都是老人和孩子。没有年轻人。”
“我看到了。”
“听说帝国西境，好像是离这边不太远的地方，正在兴修一处大型水利工程。征调了不少青壮年。”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同时东境似乎也在征兵扩军。但是铁垒城作为西境的门户……”
她没有说完。莱尔替她把后半句接上了。
“也不应该街上看不到年轻人。”
车帘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艾琳娜的声音又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
莱尔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嗯。我知道。”
另一边，加尔文爵士正骑在马上和凯恩公爵并行。
“公爵阁下，”加尔文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老骑士之间特有的、粗粝的客套，“帝国铁垒城果然名不虚传。这城墙的厚度和箭楼间距，和我国内的要塞都市不相上下。”
凯恩公爵在马上微微侧身，蜂蜜色的头发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不敢当。铁垒城的建立本就是为了保护帝国子民免受边境匪徒的侵袭。论规模，哪里比得上贵国的克罗伊茨。那是北境的铁壁。我们这边，不过是西陲的一道石墙罢了。”
加尔文摆了摆手。“公爵过谦了。铁垒城的城防布局很有讲究。箭楼之间的射界交叉算得很准，城墙外壁的倾斜角度也是。这要是打起仗来，进攻方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凯恩笑了一下。“加尔文爵士好眼力。铁垒城的设计者参考了帝国南方几座要塞的经验。那些要塞在两百年前抵御过兽人部落的北侵，城墙的形制都是从实战中磨出来的。”
“原来如此。”加尔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侧的城墙。“帝国西境有公爵镇守，看来确实太平。”
“太平。”凯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西境确实太平。至少表面上是。”
加尔文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凯恩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是两个老兵在交换某种不需要说出来的信息。然后他转回前方，继续看着路面。
“今晚的安排？”他问。
“使团会被安排在行宫里。”凯恩的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平稳和客套。“行宫在城北，原本是西境总督的官邸，后来总督迁到东边去了，这里就空了出来。去年修缮过，条件还不错。内部护卫由贵国自行负责。外部防护由晨曦骑士团和铁垒城城防军共同承担。您看这个安排是否妥当？”
“妥当。”加尔文点头。“有劳公爵。”
马队继续往前。行宫在城北一片缓坡上，从官道上拐进去，走了大约一刻钟就到了。两扇铁木大门从里面被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廊下站着两排仆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制服是统一的深灰色，领口绣着帝国皇室的金狮纹章。
莱尔推着艾琳娜进了分配好的房间。房间在行宫东翼二楼，走廊尽头靠里的一间。门框上嵌着银色的门牌，写着“三”。他先把艾琳娜停在门口，自己先进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傍晚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偏冷色的光。莱尔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把感知铺开。魔力探查。检视魔法。监听魔法。限制魔法。陷阱符文。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墙面，地板，天花板，家具，窗户，门框。连床底下都看过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像是一间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客房。
他松了口气。走到门口，把艾琳娜推了进来。
艾琳娜操控着轮椅，沿着地板往前滑。她没有去床边，也没有去桌前。她径直滑向了阳台方向。阳台在房间的西侧，和卧室之间隔着一道玻璃门。门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花园里修剪过的草坪气息。
阳台不大，铺着深色的石板。栏杆是铁艺的，上面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还没有返青。阳台下面就是行宫的花园。花园里有几棵修剪整齐的矮松，几丛刚冒出芽的灌木，和一条碎石铺的小径。没有点灯，但月光还没出来，一切都被笼罩在暮色那种灰蓝色的、不均匀的光里。
艾琳娜靠近栏杆。莱尔跟在她身后，刚想拦住她——阳台的栏杆不高，对她来说不是安全的距离——但他的手还没伸出去，艾琳娜已经先动了。她没有去扶栏杆，而是伸出手，用手指在栏杆的表面擦了一下。
她的指尖蹭过铁艺栏杆的一根横杆。蹭完之后她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上面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
“莱尔，你看这个。”
莱尔走近一步，低头看她的手指。指腹上那层粉末很细，比面粉还细，在暮色的光里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冷白色光泽。
“这是……”
“魔法粉末。”艾琳娜说。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把那层粉末捻了一下，粉末在指间散开，飘落下去，消失在暮色里。“用来维持房间温度的。”
莱尔看着她。
“一般只有临时准备，才会用这个。”艾琳娜的声音不高。她抬起头，看向阳台外面的花园，又转回来，看着身后的卧室。暮色在她脸上投了一层不均匀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
“也就是说，”她说，“房间是临时准备的。”
莱尔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根被她擦过的栏杆。铁艺的表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那些干枯的藤蔓垂下来，一动不动。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层粉末还沾在指腹上，灰白色的，很细。她捻了捻手指，把最后一点粉末蹭掉了。
“不一定只是房间。”她说。
莱尔看着她。
“没准整个行宫都是临时准备的。”
阳台上安静了一瞬。风从花园里吹上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草坪被修剪后残留的青涩气味。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正在被一一点亮，从城东亮到城西，像是一条正在被拉开的、发光的链子。
莱尔站在艾琳娜旁边。他的手搭在轮椅的靠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念头又回来了。像一根细针贴在后颈上，不重，但一直在。
他们为什么要临时准备一个行宫？
如果使团要来，提前准备好接待的地方，是外交的常理。临时准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原本没打算让使团住在这里。或者意味着，他们原本打算让使团住别处，但出了什么变故。又或者意味着，这间行宫，在他们来之前，在做别的用途。
莱尔收回手，走到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花园里很安静。矮松的轮廓在暮色中像几个蹲着的人影。碎石小径上没有人。但他能看到远处行宫围墙的方向，有几个穿着帝国制服的士兵在巡逻。步伐整齐。方向固定。
他转回身。“先进屋吧。天快黑了。”
艾琳娜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栏杆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痕迹，然后转着轮椅往屋里去了。莱尔跟在她身后，把玻璃门拉上。玻璃门关合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声被掐断了尾巴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