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行宫一楼的宴会厅进行。
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烛台是银质的,烛火在傍晚最后一缕光消失后显得格外明亮。菲奥娜坐在主位,凯恩公爵坐在她右手侧,加尔文在左手侧。艾琳娜在稍远的位置,莱尔站在她轮椅后面,没有入座。
菜色比路上丰盛得多。铁垒城靠山,山里有野味,桌上有烤鹿肉、炖菌菇、山泉水养的鳟鱼,还有几样莱尔叫不出名字的野菜。酒是帝国西境产的,偏酸,但后味很干净。
凯恩公爵举杯敬了菲奥娜一杯。菲奥娜回了半杯。加尔文和凯恩碰了一下。话题从边境风光聊到两国物产,从今年的收成聊到商路的关税,客套而疏远。
甜点端上来的时候,菲奥娜放下酒杯,语气像是在闲聊。“公爵阁下今晚住在城里?”
凯恩用银叉切着一块蜜饯,动作从容。“住在城东。铁垒城这边是我的封地,但我平时住在西边自己的庄园里,离这儿大概半天路程。城里有城防官替我盯着,日常事务不用我操心。”
“那今晚的安全……”
“陛下放心。”凯恩放下银叉,语气平稳,“铁垒城的城防官是我一手提拔的。晨曦骑士团今晚就驻扎在行宫外围,加上城防军的巡逻队,铁垒城每一条巷子都在掌控之内。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我的人从城东赶到行宫,五分钟内就能到。”
菲奥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公爵费心了。”
“应该的。”凯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正常,很得体。但莱尔站在艾琳娜身后,从他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凯恩的下半张脸。那个笑容收得很快,像是刚出现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晚饭之后,凯恩起身告辞。菲奥娜送到厅门口,凯恩行了骑士礼,转身走了。他的披风在走廊里扫了一下,金色的扣环反射了两下烛火,然后消失在拐角。
莱尔推着艾琳娜往东翼走。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轮椅碾过石板的声响。路过一间半掩的侧厅时,他隐约听到加尔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在和近卫队长交代今晚的值守安排。
“今晚加双岗。外围我们不管,但内圈所有通道,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人。后半夜值过班的,明天上午补觉,不用跟队出发。”
莱尔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铁垒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星星点点的,不算亮,但很密。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火把,火光在风中轻轻晃动。
艾琳娜没有说话。她靠在轮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扇越来越近的房门上。门牌上那个“三”字在走廊尽头的壁灯下泛着暗光。
莱尔推着她进了房间,关上门。
————
同一时刻,铁垒城另一端。
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灯焰被剪得很短,光晕只够照亮桌面上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铁垒城的城防布局,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岗哨、每一个巡逻队的换防时间,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桌前坐着三个人。都穿着帝国的制式军服,但领口的徽章被人摘掉了,只剩下颜色深浅不一的针孔痕迹。
左边那个高瘦的中年人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的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右边那个矮胖的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基本已经就位。那个蠢货还不知道自己的手下已经被掉包了。他以为自己调动的是自己的亲兵。实际上,他命令下去的那几支巡逻队,领队的全是咱们的人。”
“帝都那边呢?”
“接触的那部分人都没问题。”矮胖的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东西基本都运送到他们的商会和宅邸了。除了少数几个还在犹豫,其余的人都愿意把自己的私兵借出来。加起来大概有八百人。分散在帝都各个角落,到时候一声令下就能动。”
高瘦的那个沉默了一下,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敲。“教国人那边怎么说?”
矮胖的撇了一下嘴。“他们说人数不方便太多。最近边境查得很严,他们的人权限不够,只能派遣一位七阶过来。明天晚上到。”
“七阶。”高瘦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称它的重量。然后他啧了一声。“那也够了。”
矮胖的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声音更低了。“一定要选在月影使团在帝都的时候动手吗?他们带着四百近卫。误伤了怎么办?”
高瘦的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你怎么到现在还在问这个问题”的东西。“不然呢?那地方平时那么严密,里三层外三层,便衣、暗哨、魔法陷阱。平时动手?你的人连大门都摸不进去。只有趁月影使团在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外宾身上,城里进出的人多、杂、乱,才有机会混进去。”
矮胖的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俘虏呢?”矮胖的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这个问题他自己都不太想问出口。
高瘦的皱了一下眉。“俘虏?什么俘虏?”
“就是……如果有人在现场,看到了什么……”
高瘦的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靠进椅背里。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了一层不均匀的阴影,把他的眼窝衬得更深了。
“你不知道命令里‘一个不留’是什么意思吗?”
矮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遇到月影人呢?”他最后还是问了。
高瘦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眼,语气很平,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不轻不重。
“直接杀了。反正也死无对证。”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爆出一颗很小的火星,很快熄灭了。矮胖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是。”他说。
高瘦的站起来,把地图卷好,收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矮胖的。“明天按计划走。你的人盯好城西那几个出口。月影使团明天一早出发,午后到帝都。我们的人在他们进城之后动手。”
矮胖的没有抬头。“知道了。”
高瘦的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石室里只剩下矮胖的一个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坐在原处,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稍微亮了一点。他低头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
行宫东翼二楼,房间“三”。
莱尔站在阳台门内侧,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夜色。铁垒城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一层铺在地上的、不会流动的星河。花园里很安静。矮松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几个蹲着的人影。
艾琳娜已经睡下了。她今天很安静,睡前没有下棋,也没有在阳台栏杆上再擦第二下。她只是让他把她推到床边,说了一句“晚安”,就合上了眼睛。
莱尔没有睡。他靠着阳台门框,手搭在剑柄上,听着房间里的呼吸声从浅到深,从深到匀。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之后,他才把目光从外面收回来,看向房间里那张已经熄了灯的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床沿上,像一条很细的银线。他靠着门框,没有动。城墙上火把的光透过花园里那几棵矮松的枝丫,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碎影。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后天,就到晨曦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