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城比莱尔见过的任何城市都大。
银溪镇那种边境小城就不说了。铁垒城作为西境门户,城墙厚实、布局规整,已经让莱尔觉得很有规模了。但和晨曦城一比,铁垒城就像一块放在大门口的踏脚石。
外城的常住人口超过二十万。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的店铺连成一片,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颜色各异,有新有旧。铁匠铺的炉火从敞开的门面里透出橙红色的光,面包房飘出来的香气混着雨后湿泥的味道,在人群头顶上盘旋。行人络绎不绝,有推着独轮车运货的伙计,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有蹲在路边擦鞋的孩童,还有穿着短褐、腰间别着短棍的商队护卫。嘈杂、拥挤、杂乱、旺盛,这些词都能用上。每一张脸都在动,每一条街都在响,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永远在翻滚的粥。
外城的城墙很高,灰白色的石砖被岁月磨得发暗,墙头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披甲的士兵。但城墙挡不住里面的声音。莱尔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墙,墙后面隐约露出几座更高的塔楼,塔尖上有金色的东西在太阳底下闪。
穿过外城和内城之间的城门时,像是穿过一道分界线。
墙这边还是拥挤热闹的市井,墙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路面变了。外城的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内城的街道铺着切割整齐的浅色石板,缝隙笔直,马车驶过时几乎没有颠簸。街道两侧的建筑风格也换了。外城的房子大多是木石混搭,紧凑实用。内城的建筑则更讲究——石头砌的外墙打磨得光滑,门楣上刻着家徽或商号的纹章,窗户是拱形的,镶着彩绘玻璃,光线穿过时在地面上投出斑斓的影子。铁艺阳台从二楼伸出来,栏杆上攀着修剪整齐的藤蔓,即便在冬天也保持着某种精心维护的形状。
路边停着的马车比外城精致得多。车壁刷着亮漆,帘子是丝绸的,车夫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车旁安静地等着。街上的行人也变了。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外套,领口别着宝石胸针。女人戴着宽檐帽,帽檐上缀着羽毛和细纱。他们的步伐比外城的人更慢,更从容,像是在用速度告诉别人——我没什么好急的。
莱尔骑在艾琳娜的马车侧前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建筑和行人,心里只有一个词。
华美。
确实华美。和月影王都那种古朴庄重的气质不同,晨曦城的内部像是被人用金子打磨过一遍。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你:这里的人很有钱,这里的钱很有年头,这里的人觉得花钱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艾琳娜的声音从车窗缝隙里飘出来,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莱尔微微偏过头。
“帝国作为一个商业国家,商路四通八达。南部和东部的大港口为其源源不断地提供贸易资金,因此养活了诸多商会。很多贵族都经营着自己的商会,或者说,很多贵族本来就是商人。”
莱尔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最开始,大概是很久之前了。”艾琳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翻一本她读过很多遍的书。“帝国为了筹措军费,才允许大商人们通过捐赠一定的钱财来换取爵位。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没止住。”
她顿了一下。车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她的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蜷着。
“但是白露皇帝阿尔伯特是一位军功皇帝。他本人一直在试图压制这种‘捐封贵族’的势力。在刚继承皇位后,他就颁布了捐封贵族爵位不得世袭的法令。甚至为此引发了一场动荡。帝国南部的两个行省发生了叛乱。尽管平息的很快。”
“捐封贵族怎么了?”莱尔问。“国家有钱不好吗?”
艾琳娜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在和一个明明很聪明、但在这个问题上就是转不过弯的人说话。
“作为军功皇帝,阿尔伯特手下的将军都是通过流血奋战才得到的爵位。而那些大商人们只需要捐赠财物,就能得到相同的爵位。尽管这些财物也并非小数目。但是那些将军们并不认同。他们轻蔑地称呼那些商人们为‘穿袍贵族’。意思是那些大商人们只是穿上了贵族的衣服,脱了那件贵族的衣服根本不算是贵族。而那些将军们,则相对地被叫做‘佩剑贵族’。”
莱尔沉默了几息。
“如果阿尔伯特不压制那些捐封贵族,那么那些手里有兵的将军们肯定会不安分。”艾琳娜接着说。她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怕他跟不上。“但是捐封贵族每年都会缴纳大笔商业赋税。这也是帝国重要的经济来源。因此阿尔伯特皇帝也没办法一刀切。”
她停了一下。
“所以阿尔伯特皇帝就陷入了这样一种境地——压制捐封贵族,佩剑贵族的势力就会扩张。而佩剑贵族扩张,又会导致捐封贵族的钱袋子缩水。帝国财政入不敷出。”
莱尔听着,慢慢把那些线连起来。钱袋子。刀把子。两边都不能放。两边都放不下。
“居然是这样……”
他低声说了一句。车帘缝隙里,他看到艾琳娜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懂得多吧快夸夸我”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他给出反应。
他补上了一句。“你懂的真多。”
艾琳娜的笑容更深了。那道弧线从嘴角一直蔓到眼睛里,像是有人把一束光摁进了那双灰蓝色的瞳孔。
“那当然是因为我的笨蛋恋人政治嗅觉不敏感咯。”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哼歌。“而且,这次白露皇帝邀请月影使团,可能也会有这方面的考量。”
“我不是笨蛋。”莱尔说。
“笨蛋莱尔的注意力居然在这句话上面吗。”她歪了一下头,头冠上的月光石跟着偏了一下角度,在车窗内壁上投了一小块晃动的光斑。“更像是笨蛋了。笨蛋花心大萝卜。”
“……我没有。”
艾琳娜笑出了声。那声音很小,被车帘挡住了大半,但莱尔还是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车队在内城的石板路上继续前行,朝着月影驻白露使馆的方向走去。道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华美。那些彩绘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落在马车和骑士的甲胄上,在深蓝色的近卫制服和金色的晨曦骑士团披风之间来回跳动。
莱尔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建筑和衣着考究的行人。他想起艾琳娜刚才说的那些话。穿袍贵族。佩剑贵族。钱袋子和刀把子。他想起阿尔伯特皇帝。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五十多岁的、头发全白的军功皇帝。
他想起那些临时准备的行宫和栏杆上的魔法粉末。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使馆的尖顶已经在远处的建筑群中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