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抵达使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月影驻白露使馆在内城东侧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外墙是浅灰色的石砖，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头刻着月影王室的弯月纹章。使馆内部不大，但布局紧凑，前院有一个小花园，后院是几间客房和马厩。菲奥娜和艾琳娜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向内院，远离街道。
莱尔安排好了近卫的值守轮次，又把使馆内部和外围走了一遍，确认了每一扇门窗的位置和每一处可以观察到的视野。他回到二楼走廊时，刚好看到一名使馆侍从快步穿过前厅，朝菲奥娜的房间方向走去。那人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请柬，封口处压着帝国皇室的金狮火漆。
没过多久，消息就传下来了。
帝国皇宫来人了。阿尔伯特皇帝邀请菲奥娜女王于今晚共进晚宴，地点在皇宫的“金狮厅”。
菲奥娜站在二楼的起居室里，面前摊着那封请柬。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请柬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加尔文。“今晚的晚宴，不只是晚宴。”
加尔文点头。“是初次交锋。谈得好，两国关系更进一步。谈不好，后续的正式会面就难了。”
“去的人选。”菲奥娜说。
最后定下来的名单是：菲奥娜本人，艾琳娜，加尔文，外交大臣，还有两位随行的贸易官员。护卫没有全带。四百近卫只点了十几个，都是最精锐的。莱尔作为艾琳娜的贴身护卫，在名单之内。
出发前，莱尔站在使馆前厅的衣帽镜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制服。深蓝色的近卫装，胸口的纹章擦得锃亮，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内侧那朵蔷薇花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确认没有灰尘。然后他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今晚不是普通的晚宴。他记住了加尔文的话。初交交锋。关系到两国的关系是否能够更进一步。而他站在这里，身份是艾琳娜的贴身护卫。他保护的是月影的二公主。他代表的是月影的王室。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正了正领口，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另一边，帝国皇宫。
信使到达使馆的时候，皇家厨房西侧的专属小工作间里，薇拉·白露正在和她的烤箱较劲。
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石砌的灶台上嵌着一排铁质的烤架和吊钩，墙壁上挂着各种形状的铜锅和铁铲。窗户朝南，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那一片狼藉的面粉堆里。薇拉站在烤箱前面，皱着眉，看着刚刚从里面端出来的一盘黑色的不明物体。
她今年十四岁。淡金色的长发梳成两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用浅蓝色丝带系着蝴蝶结。眼瞳是帝国皇室标志性的湛蓝色，像是被雨洗过的晴空。白皙的脸蛋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此刻因为烤箱的热气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穿着一件皇室裁缝特制的“烹饪便服”——说是便服，其实就是一件材质极好的棉麻连衣裙，只是外面多罩了一条围裙。围裙上绣着一只小小的金色狮鹫，是玛格丽特嬷嬷帮她挑的。此刻她手里拿着一把银质小叉子，试探性地戳了戳盘子里那团焦黑。
叉子尖陷进去的时候，那团焦黑发出了“咔嚓”的一声。像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
“……好像又失败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懊恼。但那种懊恼很短，像是被风吹过就散了。她放下叉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盘失败品，然后自言自语。“这个火大了会烤糊，小了又会发酸发苦……好难把握火候啊……”
门外的两名骑士对视了一眼。一个看着另一个，另一个看着天花板。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收回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这是他们的日常。薇拉公主对烹饪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虽然很多时候成功率大概在三成左右，但陛下特许她使用这间小厨房。条件只有一个：不把自己炸伤就行。
“咔嚓”一声，工作间的门被推开了。
玛格丽特嬷嬷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茶水和杯子。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门口站定，看着案板上那一片狼藉和盘子里那团焦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了。
“玛格丽特嬷嬷。”薇拉抬起头，脸蛋鼓鼓的，红彤彤的，像是努力把自己的样子变得看起来更值得关注。“这么大个皇宫里，真的找不到会做月影的蜂蜜杏仁酥的厨师吗？”
玛格丽特把托盘放在桌上。“公主殿下，这个问题您已经问过四遍了。”她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温和的、像被磨了很多遍的耐心。“确实是没有。有的话我已经替您找来了。”
“好吧……玛格丽特嬷嬷。”
薇拉叹了口气。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香气，刚好能解烤箱里烘出来的燥热。
玛格丽特看着她喝完茶，才开口。“殿下，今天月影的使团进城了。陛下晚些时候可能要召见您。应该是要举办宴会。”
薇拉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父皇要见我？”她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是关于月影王国的使团吗？”
“是的。”
薇拉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她走到工作间角落的水盆旁边，洗了手，又用挂在墙上的干布擦了擦。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边缘，然后走到门口，跟着玛格丽特离开了工作间。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巧，像是刚才那盘失败的黑色物体已经被她忘在了身后。
经过走廊时，她习惯性地偏过头，看向窗外。
皇宫的庭院很大。修剪整齐的草坪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围墙根。围墙很高，灰色的石砖上爬着些枯藤，把远处的街景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高墙上方露出的几座塔楼尖顶，和更远处那一线灰蓝色的、被建筑切割成狭长形状的天空。
她从小到大，离开皇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像一只被精心呵护的金丝雀。
但她并不觉得难过。父皇很爱她。哥哥姐姐们虽然各自忙碌，但也会抽空陪她。皇宫里什么都有。想要什么只需要说一声，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只是偶尔，偶尔她会在庭院里盯着天空中飞过的鸟群，看它们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从围墙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她会看很久，直到鸟群消失在高墙外面的某个地方。
“玛格丽特嬷嬷。”薇拉忽然小声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觉得可以回答的人。“月影王国……是什么样的地方呀？”
玛格丽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她温和地回答，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她听说过很多次的故事。“那是个很美丽的国度，公主殿下。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夜晚的月光特别明亮，所以叫‘月影’。他们的公主殿下，艾琳娜殿下，也是个很优秀的人。”
“优秀？”
“嗯。”玛格丽特说。“虽然双腿不便，但聪慧、坚强，已经能协助月影女王处理很多政务了。”
薇拉听着，脚步没有停。她走过走廊拐角，前面就是通向她自己房间的那条路。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铺着深色地毯的地面上。
“双腿不便。”她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把这句话含在嘴里转了一圈才放出来。
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地毯很厚，她的脚步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