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七时整开始。
金狮厅不大。莱尔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长桌摆了二十个席位，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丝绒桌布，银质烛台每隔两个席位放一座，烛光被罩在磨砂玻璃罩里，柔和得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墙上挂着历代皇帝的肖像，每一幅都镶着厚重的鎏金画框。穹顶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狮鹫展开翅膀，在云层间翻飞，金漆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厅里飘着一股很淡的熏香。雪松和琥珀。不浓，但一直贴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月影这边到了六个人。菲奥娜，艾琳娜，加尔文，三位随行大臣。莱尔依旧站在艾琳娜的椅后，没有入座。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整个长桌，也能看到艾琳娜面前的餐具和酒杯。
帝国那边人也不多。阿尔伯特皇帝，皇后，两位皇子，薇拉公主，凯恩公爵，还有两位内阁重臣。
莱尔第一次见到阿尔伯特·白露。
比传说中更苍老。白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一丝不乱，但发根的密度已经撑不住发型的形状了。面容很深，眼窝下的阴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明显，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他的蓝色眼瞳还是亮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沉稳，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偶尔会露出一丝疲惫——像是一头已经过了壮年的雄狮，鬃毛还在，但风一吹就能看出骨头的形状。
皇后坐在他右手侧。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温和地微笑，偶尔偏过头听阿尔伯特说话，偶尔帮薇拉把餐具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
两位皇子——二皇子雷蒙德和三皇子西奥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雷蒙德沉稳寡言，切肉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整齐。西奥多则活泼些，会主动和月影的使者搭话，问问月影的气候，问问旅途是否顺利，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莱尔注意到，西奥多笑的时候，眼睛没有跟着笑。而且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会时不时飘向父皇。不是直视，是那种用余光扫一眼，然后再收回去的、很轻的瞥。像是在观察什么。
薇拉·白露在晚宴开始十五分钟后才到。
她跑进宴会厅的时候，莱尔先听到了脚步声——碎碎的，很快，像是一连串被扔在地上的小石子。然后门被推开，一道浅蓝色的身影闪了进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丝绸连衣裙，裙摆绣着细小的银色星纹，走起来的时候那些星纹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金色的长发编成两条精致的发辫，用蓝宝石发卡固定，发尾垂在肩头，随着她跑动的动作轻轻弹跳。脸颊因为匆忙而泛着红，湛蓝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一整片被雨洗过的天空。
她进厅之后先站定，喘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长桌方向行了一个宫廷礼。动作因为急而有些笨拙，裙摆被她自己踩了一下，差点往前栽。她稳住身体，抬起头。
“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大家！”她的声音清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明亮。“我在厨房……呃，我是说，我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所以来晚了！”
阿尔伯特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底下有暗流在动，但表面还是稳的。他没有责备，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先坐下。”
“好！”薇拉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长桌，落在了艾琳娜身上。
她几乎是蹦跳着走到艾琳娜面前。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这次动作稳了一些，但因为她太急了，礼行到一半身体就往前倾了半寸。
“您就是艾琳娜殿下吧！我是薇拉！我听说您很久了！您比画册上还要漂亮！”她一口气说完。
然后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退后半步。“对不起，我太吵了……”
艾琳娜的笑容深了。她看着这个金发蓝眼的小公主，看着她发辫上晃动的蓝宝石，看着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像是阳光本身在笑的表情。
“很高兴认识你，薇拉公主。”她的声音温和，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我也听说过许多关于你的事。”
“真的吗？”薇拉睁大眼睛。她的瞳孔在烛光里像是两汪被照亮的湖水。“都说我什么？”
“说你很开朗。很热情。”艾琳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薇拉裙摆边缘。“而且——对烹饪很有热情。”
薇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那里沾着一小片白色的粉末，像是面粉，又像是糖霜。她的脸更红了。
“啊！面粉……我、我刚才确实在厨房……”
“薇拉。”阿尔伯特的声音从长桌那一端传来。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先坐下吧。礼物可以待会儿再送。”
“哦，好！”
薇拉乖乖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就在艾琳娜对面。她坐下来之后，目光还是时不时飘向艾琳娜。像是一个装满了很多问题的小罐子，盖子被按住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晃。
席间的话题从两国文化差异开始。菲奥娜和阿尔伯特聊边境贸易的关税调整。加尔文和凯恩聊西境防务的布防思路。三位月影大臣和两位内阁重臣交换了一些关于商路安全的信息。话题规整，节奏平稳，像两把刀在互相试探刃口。
薇拉是席间最活跃的人。
她不停地问艾琳娜关于月影的问题。南方的气候真的四季如春吗？夜晚的月亮真的特别亮吗？王都的图书馆有多大？听说月影的糕点很甜，是真的吗？
艾琳娜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偶尔会开个小玩笑，引得薇拉咯咯笑。那笑声在宴会厅里弹了几下，落在烛台和银器之间，把那些客套和试探压下去了一些。
“月影的图书馆是圆顶的。”艾琳娜说，“里面有三层环廊，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三层！”薇拉的眼睛瞪圆了。“那得有多少书啊？”
“数不清。我从小就在里面看书，看了十几年，也没有把第一层看完。”
“十几年……”薇拉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眨了眨眼。“艾琳娜殿下，您小时候就在图书馆里看书吗？”
“嗯。我母亲忙的时候，我就去图书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薇拉听着，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艾琳娜脸上移开，落在她轮椅的扶手上。那个扶手被磨得很亮，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光泽。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莱尔站在艾琳娜身后，能看到更多。
阿尔伯特皇帝虽然在和菲奥娜交谈，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落在薇拉身上。那种关注不是普通的父爱。莱尔见过普通父亲的注视——粗粝的、带着温度的、偶尔会走神的。阿尔伯特的注视不是。他的目光像一根被拉得很长的线，从薇拉身上一直延伸到某个莱尔看不到的地方。线绷得很紧。每当薇拉笑得特别开心的时候，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会微微收紧。杯脚在桌面上轻轻晃一下，酒液贴着杯壁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两位皇子。雷蒙德一直沉默用餐，切肉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刀叉做某种数学题。西奥多虽然参与谈话，但笑容有些僵。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眼角不动。而且在薇拉说话的时候，西奥多的目光会从艾琳娜身上移开，偏到薇拉那边，扫一下，再收回来。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甜点端上来了。
薇拉终于忍不住了。她对自己的贴身女官招了一下手，女官端上来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小巧的糕点。形状不太规则，有几个边缘有点焦，有几个表面裂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略深的颜色。
“这是我今天下午尝试做的！”薇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艾琳娜。“是蜂蜜杏仁酥！虽然、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我尝过了，味道应该还可以！”
艾琳娜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薇拉盯着她的嘴，两只手在桌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很好吃。”艾琳娜微笑。“蜂蜜的甜度恰到好处，杏仁很香。薇拉公主，你很厉害。”
薇拉的脸瞬间绽开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到眼睛里，像是有人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整个宴会厅似乎都因为这个笑容而亮了几分。
“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担心又失败了呢，因为我坐了一个下午，只有这一份可以端出来！”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下次我要尝试做月影风格的糕点！艾琳娜殿下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
“一言为定！”
两个少女相视而笑。那一刻，宴会厅里紧绷的气氛真的松了一些。连阿尔伯特皇帝的脸上，都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那个微笑不长，只在嘴角停留了一小段，但它是真的。
莱尔站在艾琳娜身后，看着薇拉。这个金发蓝眼的小公主，像是被关在一只精致的笼子里养大的金丝雀。她的羽毛很漂亮，她的歌声很清亮，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她看到艾琳娜，就像看到了一扇没有被关上的窗。她没有想过这扇窗是怎么打开的，也没有想过窗外面有什么。她只是看到了，然后开心地飞过去，站在窗台上，往外看。
而那只笼子的门，此刻正被她的父皇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按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