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金狮厅的烛火被一盏一盏地熄灭，侍从们无声地收拾着餐具。阿尔伯特皇帝在门口和菲奥娜道别，客套话说了几句，很正式，也很简短。薇拉跟在父皇身后，踮着脚朝艾琳娜挥手，动作很大，差点又踩到自己的裙摆。艾琳娜回头对她笑了一下，她才满意地把手放下来，跟着玛格丽特嬷嬷走了。
车队从皇宫返回使馆的路上，莱尔骑在马车侧前方，目光扫过内城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从两侧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马蹄声在石板上响得很单调。艾琳娜的车帘一直垂着，没有掀开。
回到使馆，莱尔推着艾琳娜进了房间。他正准备退出去，艾琳娜叫住了他。
“莱尔。”
他停住脚步。“怎么了，殿下？”
艾琳娜转过头看着他。屋里没点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她的半边脸上。
“……这里没别人。”她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最好想清楚”的意味。“你要是再在没人的时候叫我‘殿下’，我以后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莱尔沉默了一息。“……好吧。艾琳。怎么了？”
艾琳娜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他。走廊的光在她脸上投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灰蓝色眼眸在暗处反而更亮了一些。
“自从我们进了白露帝国，就一直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对吧？”她说。“很不正常的感觉。”
“对。”莱尔点头。“这很不正常。”
“但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觉得白露帝国那边感觉到不正常了吗？”
莱尔想了一下。从进入金狮厅到离开，每一个环节都符合流程。晚宴的人数、身份、座次，全在预先通报的范围之内。阿尔伯特皇帝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两位皇子的言谈举止也挑不出毛病。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各种程序都符合流程。晚宴人数、身份，都是正常的。”
艾琳娜低下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觉得吧……阿尔伯特皇帝肯定知道有情况。”
莱尔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他要对我们动手？”
艾琳娜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目标应该不是我们。或者至少，主要目标不是我们。”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你感觉到了吗？那两个皇子——二皇子雷蒙德和三皇子西奥多。他俩几乎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皇帝。”
莱尔回想了一下。确实。雷蒙德切肉的时候会瞟一眼。西奥多笑的时候也会瞟一眼。那种瞟法很规律，像是某种被训练过的习惯。
“我猜，皇帝肯定告诉他们最近有情况。”艾琳娜说。“但是没告诉他们情况是什么。或者，连皇帝自己都不清楚。”
“……那我们怎么办？”莱尔问。“需要我去做些什么吗？”
艾琳娜敲了敲扶手。这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里。
“暂时……先不用。”她说。“情况……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如果把握住，可能会让我们两国的关系更进一步。那样的话，即使是教国，也会对两国联盟忌惮三分。”
“这样啊……”
“好了好了。”艾琳娜忽然摆了摆手，语气换了一种，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在把刚才那些沉重的东西推开。“不说这些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锐利的光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更日常的、带着好奇的亮度。
“你对薇拉公主的印象怎么样？”她问。“我倒是蛮好的。很活泼，很可爱的一个孩子。”
莱尔想了一下。“薇拉公主……喜欢烹饪这方面没错，能感觉到她亲自动手能力很强。我回来的路上问过两个帝国骑士，他们说薇拉公主做甜点，从筛面粉到和面，再到进烤箱，基本都是自己完成。除非是某种特大的厨具需要别人帮忙，而且只是帮忙，不是别人替她完成。”
“还有呢？”
“还有？”莱尔有些疑惑。“还有什么？”
艾琳娜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来的。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小时候的样子。”她说。“还没遇到你的时候的样子。”
莱尔看着她。她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上，指尖在布料的纹路里轻轻划了一道。
“就是……怎么说呢。”她慢慢开口。“她很快乐，不假。但是她对外面的世界，似乎是真的一无所知。有点像那种……”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哪种？”
“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走廊里的灯还在亮着，光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线。窗外远处，帝国皇宫的塔楼尖顶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白色的光。
“阿尔伯特把她保护得太好了。”艾琳娜说。“好到一旦阿尔伯特出了什么问题……”
她没有说完。但莱尔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笼子的门是被阿尔伯特亲手按着的。按得很紧。但如果按着门的那只手松开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里面那只金丝雀，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飞。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莱尔。“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个这么敏感吗？”
莱尔摇了摇头。
“因为我以前也是那样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母亲把我保护得很好。我的腿不方便，所以她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去人多的地方。不让我做任何有风险的事。我在白蔷薇宫里看书、看星星、看窗外的花园。我以为世界就是那么大的。直到有一天，你出现了。”
她看着他。走廊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一小片被关在玻璃里的月光。
“你带我翻墙出去。带我喝热橙汁。带我吃糖画。带我下棋。带我跳舞。你让我看到了笼子外面的东西。然后我才知道，世界比我想的要大得多。也比我想的要安全。至少，有你陪着的时候，是安全的。”
莱尔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不疼，但出不来。
“薇拉没有遇到过她的‘你’。”艾琳娜说。“所以她现在还觉得，世界就是她父皇给她画的那么大。如果有一天，笼子的门被打开了，她可能连怎么飞都不知道。”
她转了一下轮椅，背对着莱尔，朝窗边滑去。轮椅停在了窗前。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银色的头发和浅蓝色的纱裙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色的边。
“所以我想帮她。”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窗外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她愿意的话。”
莱尔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月光在她的肩胛骨之间投了一小片阴影。窗外，皇宫的塔楼尖顶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更远处，内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艾琳。”
“嗯？”
“你今天累了吗？”
艾琳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让她脸上的月光和暗处的阴影各占一半。她笑了一下。很轻。但真的。
“有一点。”她说。“但还没到要睡的程度。”
“那……下盘棋？”
“你又想被我耍赖了？”
“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的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行。”她说。转着轮椅往桌前滑去。“不过我警告你，今天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莱尔跟在她身后，走到桌前。棋盘还摆在老地方。他坐下来，把剑靠在桌腿旁边。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那些黑白两色的棋子照得一半发亮一半发暗。
“你先走。”艾琳娜说。
莱尔拿起一个兵。向前移动了一格。
艾琳娜拿起她的侍卫。向前移动了三格。
莱尔抬头看了她一眼。
艾琳娜抬起下巴，用一种“你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公主的贴身侍卫。移动三格。怎么了？”
莱尔没有反驳。他把手指搭在下一个棋子上，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棋盘，照着那些被挪来挪去的棋子，照着两张被同一种光笼罩着的脸。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下面渗进来一道暖黄色的、细长的光。远处，皇宫塔楼的尖顶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巨大的金色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