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皇宫的议事厅在正殿西侧,比金狮厅大出两倍有余。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两侧的席位排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陆全图,上面用金线标注了各国的边界和主要商路。穹顶的彩绘玻璃把晨光滤成淡金色的碎片,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摊开的文件上。
菲奥娜带着加尔文和三位大臣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阿尔伯特皇帝、皇后、两位皇子,以及三位内阁重臣。奥拉夫·铁翼将军也在。他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是能扛住一扇城门。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旧疤,头发是铁灰色的,剪得很短。他全程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直在动,从菲奥娜移到加尔文,从加尔文移到地图。
议题很明确。贸易商路的关税调整,两国文化交流的年度计划,月影王立士官学院和帝国军事学院的学生互换项目,以及缓冲区的安全问题。关于缓冲区,阿尔伯特皇帝的语气比昨天更直接了一些。他说,近年来常有帝国士兵越过缓冲区执行逮捕任务,王国士兵亦然。偶尔会有矛盾,但大部分情况下还算和平。他希望双方能建立一个更清晰的协同机制。
菲奥娜回应得很稳。她说,缓冲区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可以逐步推进。先从信息共享开始,再逐步扩展到联合巡逻的试点区域。奥拉夫·铁翼将军这时候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联合巡逻需要双方部队的指挥体系对接。如果指挥体系不统一,联合巡逻只会制造更多摩擦。”他顿了一下。“但可以先从情报交换开始。谁发现了什么,通报对方一声。比联合巡逻简单,也比现在什么都不做强。”
菲奥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先从情报交换开始。”
议事厅里的讨论在继续。长桌两侧的官员们互相交换着文件,偶尔低声交谈。
另一边,皇宫的西翼。
薇拉拉着艾琳娜的手——准确地说是拽着轮椅的扶手,一路小跑。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金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发尾系着白色的丝带。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用,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艾琳娜有没有跟上。
“这里是画廊!”她指着长廊两侧那些挂着先祖肖像的壁龛,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一份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的清单。“这个是曾祖父。那个是曾曾祖父。那边那位是开国皇帝,你看他的剑,据说那把剑现在还在军械陈列室里放着,但我没亲眼见过,父皇说那剑太重了,等我长大一点再带我去看。”
艾琳娜坐在轮椅上,被莱尔推着,跟在薇拉身后。她的目光随着薇拉的手指转来转去,嘴角一直弯着。
穿过画廊,是王室藏书室。薇拉推开门,一股旧书和皮革装帧的气味涌出来。房间很高,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几架木梯靠在书架侧面,滑轨上还留着磨损的痕迹。
“我小时候躲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看书。”薇拉指着一个角落,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玛格丽特嬷嬷每次都找不到我。后来父皇知道了,就让人在那个角落放了一把小凳子。”
艾琳娜看着那个角落。凳子是后来放的,款式和周围的老家具不太一样,但颜色选得很接近,像是有人特意比对过。
“你小时候在这里看什么书?”艾琳娜问。
“什么都看。故事书,画册,食谱。”薇拉掰着手指数。“后来开始看地理。因为我想知道皇宫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然后她转身,推开门,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是温室花园。玻璃穹顶下种着各种季节的花,春日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石板路面上投下被玻璃棱线切割成碎片的光。薇拉在花丛之间穿来穿去,指着一株开白色小花的植物说这是她母亲以前最喜欢的品种,每年初春都会开。她又指着一丛矮矮的灌木说这是她自己种的,去年种下的,今年第一次结花苞。
“虽然还没开。”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紧闭的绿色花苞。“但快了。”
艾琳娜看着她蹲在花丛旁边的样子。她的裙摆拖在石板地上,沾了一点泥土,她没有在意。
从温室出来,薇拉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露天回廊,到了东侧的军械陈列室。房间里摆着几排玻璃柜,柜子里是历代皇室使用过的铠甲、长剑、盾牌和战锤。有的还带着战场上的凹痕和锈迹,有的被磨得锃亮,像是刚被保养过。
“这些都是真的。”薇拉趴在其中一个玻璃柜上,鼻子几乎贴到了玻璃面。“这把剑是曾祖父参加灰岩战役时用的。你看剑刃上那个缺口,据说是被兽人的战斧砍的。”
艾琳娜凑近看了一眼。剑刃上确实有一个明显的缺口,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一些,但形状还在。
“殿下,您懂武器?”莱尔问了一句。这是他从进入皇宫以来第一次开口。
薇拉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懂。但我知道每一件东西的故事。玛格丽特嬷嬷给我讲过很多遍。”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还有一个地方。”
她带他们去了乐厅。西侧的长廊尽头,有一间专门供王室乐师练习用的房间。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像是有人在调音。薇拉没有进去,只是从门缝里看了一会儿。
“以前有个乐师教过我弹琴。”她小声说。“我学了三个月,弹得不太好。后来他调去南方的行宫了,就没人教了。”
“为什么不找新的老师?”艾琳娜问。
薇拉想了一下。“新老师不好找。要会弹琴,还要愿意来皇宫。玛格丽特嬷嬷说,好的乐师大多不愿意被关在宫里。”
她说“关”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只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一个词,她自己并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最后,薇拉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合在一起拍了一下。“还有一个地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要拿出自己最宝贝的东西。“我的小厨房!”
她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更快了。莱尔推着艾琳娜跟在后面,两名帝国骑士在更后面的位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厨房在皇宫西侧的一条偏廊尽头。门不大,木质,上面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一只狮鹫和一把勺子。薇拉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莱尔推着艾琳娜跟上来,也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厨房不大。石砌的灶台占了一面墙,上面嵌着烤架和吊钩。案板上还放着昨天那盘黑色不明物体的残骸,旁边散落着一些面粉和糖霜的痕迹。窗户朝南,午后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靠窗的一张木桌上。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没有系领结。金色的头发比昨天在晚宴上看到的更乱一些,几缕搭在额前。他的腿伸得很直,双腿叠着搁在桌面上。一只手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饼干,刚沾了牛奶递到嘴边。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饼干从手里滑出去,掉在桌上,牛奶溅出来一小片。他的脚从桌上弹下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薇拉张着嘴。艾琳娜坐在轮椅上,微微偏着头。莱尔站在轮椅后面,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两名帝国骑士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动。
那个年轻人——西奥多·白露,帝国三皇子——也看着他们。
他嘴里的饼干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块,嘴角沾着一点牛奶渍。他的目光从薇拉扫到艾琳娜,从艾琳娜扫到莱尔,从莱尔扫到后面的骑士。然后他又看回薇拉。
厨房里安静了大约五息。
五息之后,西奥多把嘴里的饼干咽了下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牛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敞开的领口,像是在努力找回某种“三皇子”的体面。
“薇拉。”他说。声音比昨天在晚宴上听到的更沙哑一些,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怎么说过话。“你怎么不敲门。”
“这是我的厨房。”薇拉说。
“……我知道。”
两个人面面相觑。
艾琳娜坐在轮椅上,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莱尔站在她身后,目光从西奥多身上扫到桌上那本书的封面,又扫回西奥多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