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站直了身体。
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先把敞开的领口整理好，手指把两边的衣襟往中间拢了拢，发现没有系带可以扣，于是放弃了，干脆把下摆拉平。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伸手理了理额前那几缕乱发，指腹从眉骨往后抹了一下。做完这些，他才绕过桌子，朝门口走来。
步伐从容。像刚才那个把脚翘在桌上、饼干沾牛奶的人根本没有存在过。
他在艾琳娜的轮椅前方站定，微微鞠躬。角度不深不浅，刚好符合一位皇子对一位公主的礼节。
“艾琳娜公主。昨天的宴会太过匆忙，没有正式介绍过。我是帝国三皇子，薇拉的哥哥，西奥多·白露。帝都晨曦骑士团的见习指挥官之一。”他偏了一下头，示意身后那两名帝国骑士。“您后面的二位骑士，就是我麾下的士兵。”
艾琳娜微微低头回礼。她的轮椅停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平稳。“原谅我没办法站起来向您行礼。我是艾琳娜·月影，月影王国的二公主。”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莱尔一眼。“这位是我的贴身侍卫，莱尔·星辉。”
莱尔上前半步，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莱尔·星辉，月影宫廷近卫，见过殿下。”
西奥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次没有很快移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莱尔的肩膀宽度看到站姿重心，从腰间的剑柄看到靴面的磨损痕迹。莱尔站在那里任他看，没有闪避，也没有做出任何“我正在被审视”的紧张姿态。
西奥多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甚至可能比他略小一点。但站姿太稳了。重心落在双脚之间，膝盖微曲，肩膀放松但随时可以发力。这种站姿他见过很多次。在晨曦骑士团的训练场上，只有那些经历过实战的人才会有这种站姿。台阶不低。至少四阶。也许更高。
一个四阶的贴身护卫。放在晨曦骑士团里也能当个小队长了。西奥多收回了目光，但心里已经把莱尔的位置往上调了一格。
“莱尔·星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记住了的条目。“艾琳娜公主的贴身护卫。昨天在晚宴上我就注意到了。他一直站在您身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他很少离开我。”艾琳娜说。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而且很快就收住了。
薇拉站在旁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来回看。她的目光从西奥多移到艾琳娜，从艾琳娜移到莱尔，又从莱尔移回西奥多。她的手指绕着辫子梢的白色丝带，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开口了。
“哥哥。”
西奥多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应该在前面议事厅吗？”
西奥多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还维持着得体的弧度，但眼睛里闪过了一点“你怎么现在还在问这个问题”的东西。他转回头看着薇拉，清了清嗓子。
“议事厅的议题告一段落了。”他说。“中场休息。我过来喝杯牛奶。”
他指了指桌上那杯牛奶。牛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杯底还剩半指深。
“你每次‘中场休息’都来我这里喝牛奶。”薇拉说。
“那是因为你的厨房离议事厅很近。”
“你明明可以让人把牛奶送到前面去。”
西奥多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眼神飘了一下，从薇拉脸上飘到窗户那边，又飘回来。然后他转回艾琳娜方向，像是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在身后。
“总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的意味。“薇拉带你参观皇宫？”
“嗯。”艾琳娜点头。“已经逛了大半了。薇拉很热情，每个地方都讲得很仔细。”
“她当然仔细。”西奥多说。“她在这座宫里长大，每个角落她都能给你讲出一个故事来。有些故事是真的，但是有些是她自己编的。你得学会分辨。”
“喂。”薇拉在后面抗议了一声。
西奥多没有理她。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莱尔身上，停了一下。这次他看的时间比刚才更长，视线从莱尔的肩膀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腰间那柄剑的剑柄，又从剑柄滑回莱尔的眼睛。然后他开口了。
“星辉先生。”
“殿下。”莱尔应道。
“有没有兴趣比试一下？”
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像是问“要不要喝杯茶”或者“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没有在随意。那双眼睛和刚才在厨房里不一样了。刚才在厨房里，他的眼神是懒散的、被抓包之后努力找回场子的那种。现在不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锐的，亮的，像是一柄刚从鞘里拔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出鞘的剑。
“晨曦骑士团的训练场就在皇宫西侧，走过去半刻钟。”西奥多说。“我刚才看了你很久了。手有点痒。”
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艾琳娜。艾琳娜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自己决定”的光。然后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手指落下去，抬起来，几乎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但莱尔看到了。是“可以”。
“好。”莱尔说。
西奥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自然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切入点。
“走吧。”他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石凳旁边没动的薇拉。“薇拉，你带路。”
“为什么是我带路？”薇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因为你的厨房离训练场最近。你比我们都熟悉这边的路。”
薇拉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她跺了一下脚，走到前面去了。金发辫子在她背后甩来甩去，丝带在发梢上一下一下地跳。
西奥多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莱尔推着艾琳娜走在更后面。两名帝国骑士走在最后，步伐整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穿过偏廊，绕过花园拐角，训练场在两座偏殿之间。场地不算大，地面铺着细沙，四周立着几排武器架和几面靶墙。午后没有人在训练，场地上空空荡荡。风从偏殿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沙地上几道浅浅的脚印吹得模糊了一些。武器架上的训练剑按长短排开，剑柄朝外，在斜阳里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西奥多走到场地边缘，从武器架上拿起两柄训练用剑。未开刃，重量和真剑相近，但剑尖裹着厚布。他把其中一柄抛给莱尔，自己拎着另一柄在手里转了一圈。
莱尔接住剑，掂了掂。重量合适。他把剑在手里转了半圈，试了试握感。剑柄的皮革有些硬，是新的，还没被汗水磨软。他把剑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然后走到场地中央。他站定的时候，脚底的沙子微微下陷了半寸。
西奥多站在对面，距离大约十步。他也走到了场地中央，但比莱尔多花了几个动作——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把肩胛骨往后收了一下，又松了松膝盖。做完这些，他才把重心压下去。肩膀沉了，膝盖弯了，剑尖微微偏右。
莱尔看着他热身。他没有做这些。他只是站着。重心落在双脚之间，呼吸平稳，剑尖朝前，略低。他的站姿和刚才站在艾琳娜身后时一模一样。像是从那个位置走到这个位置，中间什么都没有变。
薇拉已经坐到了场地旁边的石凳上。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大大的。两个帝国骑士站在场地边缘，双臂抱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身体的重心比刚才更靠前了。
艾琳娜的轮椅停在石凳旁边。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她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莱尔的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光。
西奥多把剑举起来，摆出了起手式。剑尖朝下，微微偏右。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莱尔。
“不用魔力。”他说。“纯剑术。”
莱尔点了点头。他把剑举起来，摆出了和对方一样的起手式。剑尖朝前，略低。
两柄训练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两个人站在沙地中央，距离十步。风从偏殿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莱尔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一缕。他没有去管它。他的眼睛看着西奥多的眼睛。
西奥多也看着他。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他开口了。
“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