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打之前，艾琳娜扯了扯莱尔的衣袖。
力道很轻，只是两根手指捏着布料拽了一下。莱尔低下头，看到她的手指搭在袖口边缘，指节微曲。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意思很清楚。不要全力。点到为止。
这也很好理解。月影使团是来出使的。不是来砸场子的。如果莱尔在西奥多的主场把他打得下不来台，后续的谈判桌上就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莱尔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往下压了一点。艾琳娜松开手指，把手收回去，搭回扶手上。
西奥多已经在对面摆好了起手式。剑尖朝下，微微偏右。他的站姿比刚才在厨房里看到的时候收紧了很多，肩膀沉下去了，膝盖也弯了，整个人像是一把被重新调紧了弦的弓。
莱尔举起剑。剑尖朝前，略低。
西奥多先动了。
他的步伐很快。前脚掌着地，第一步就跨过了三步的距离。剑从下往上撩起来，角度偏侧，目标是对手的右肋。莱尔侧身避开，没有格挡。他的剑在避开的同时从侧面切向西奥多的手腕。西奥多收剑后退，脚跟在地上碾了半圈，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第一轮试探结束。两人回到原来的距离。
莱尔看着西奥多。他的剑术很综合。刚才那一剑不算顶尖，但没有什么破绽。进攻的角度不刁钻，但很正。步伐不算快，但节奏很稳。像是一套被反复打磨过的、没有明显短板的路数。莱尔以前在训练场上遇到过这种人。打起来会很累。因为对方没有可以一击制胜的弱点，但你也不容易被他抓住什么。
西奥多再次进攻。这一次是组合。直刺接横斩，横斩接上挑。三剑连得很紧，每一剑的角度都比上一剑更偏一点。莱尔格挡了第一剑，侧闪了第二剑，第三剑他用剑身拨开，借着对方的力量把剑偏转了一个角度。两柄剑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西奥多退了一步。莱尔也退了一步。
莱尔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刚才感觉到了。西奥多第二剑和第三剑之间的衔接有一个很小的空隙。那是收剑再出的间隙，大概只有半个呼吸的时间。如果是生死搏杀，这个间隙够他做很多事情。但现在不行。他答应了艾琳娜。点到为止。他不能用全力。那个间隙，他只能看着它出现，然后消失。
西奥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莱尔抓住的那个间隙，西奥多也感觉到了。他开始调整自己的节奏。每一剑出手之后，收剑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那半个呼吸的间隙被他自己补上了。
莱尔又试了几次。他在西奥多的进攻中找到了三个破绽。第一个在右肩回防的时候，第二个在转身的时候，第三个在一次上挑之后重心偏高的瞬间。每一个破绽都很清晰，像是棋盘上已经被算好的步数。但每一次他要抓住的时候，西奥多的剑已经回来了。或者他的步伐已经调整了。或者那个破绽本身就是个诱饵，后面藏着下一步的反击。
莱尔没有踩进去。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全力应对，他可以破局。但现在不行。他不能全力。他只能用七分力，三分留着。七分力打不穿西奥多的综合型防守。因为西奥多的防守不是最厚的，但每一处都不薄。你找不到一块可以一锤子砸碎的砖。
西奥多也在调整。他发现莱尔的进攻太稳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不多不少。他挑不出莱尔的问题，但他也找不到可以反攻的机会。莱尔的剑总是在他准备反击的前一刻收回去，像是提前看到了他的意图。
两个人又交手了几个回合。沙子被他们的脚步扬起来，在午后的光里飘成一片浅金色的薄雾。莱尔的呼吸开始变重了。西奥多的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西奥多虚晃一剑，收剑后退。莱尔也收了剑。两个人站在场地中央，相隔十步。都没有说话。沙地上多了十几道交错的脚印。
“点到为止。”西奥多说。
“好。”莱尔把剑收起来，插回武器架上。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手没有抖。虎口也没有红。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虎口微微发红，手指在轻颤。他把剑放回架子上，用力甩了甩手。
他其实很吃惊。
最开始他确实是抱着切磋的想法。这个叫莱尔·星辉的少年，年龄比他小，练剑的时间肯定比他短。他都想好了。即使自己赢了，也会说“以大欺小胜之不武”。至于输了……他没想过自己会输。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白露同龄人中顶尖的剑士。晨曦骑士团里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见习骑士，没一个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回合。
但刚才那几番交手，他感觉到了。莱尔有好几次都能抓住他的破绽。他能感觉到。那种“差一点就被打穿了”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往上爬。虽然莱尔最终没有动手，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每一个破绽都被对方看到了。只是对方没有利用。
平手。是他感觉到自己短时间内拿不下面前这个少年之后的无奈选择。如果继续打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维持多久。那个少年的进攻，他每一次都是险而又险地避开。
“你真的很厉害。”西奥多收起剑，转过身来看着莱尔。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莱尔·星辉是吧。一个很少见的姓。你是月影的大贵族吗？听说那边的贵族以星象为姓的居多。”
莱尔摇了摇头。“殿下谬赞了。我只是有幸得到艾琳娜公主的赏识，参加了些训练罢了。”
西奥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大，在训练场的偏殿之间弹了几下。“哈哈哈哈。能和我打成平手，可不是‘参加了些训练’就能做到的。”他拍了拍莱尔的肩膀，力道不轻。“你要是白露人，我说什么可都要招你进骑士团，为帝国效力。”
莱尔还没来得及回应，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哥。”
薇拉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两人中间。她的脸蛋鼓鼓的，像一只被抢了坚果的松鼠。她仰着头看着西奥多，两只手叉在腰上。“艾琳娜殿下还在呢。你怎么能当面挖墙脚呀！”
西奥多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我这不是夸他嘛。”
“夸人也不行！”薇拉用力推了一下西奥多的胸口。她的力气不大，西奥多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人家是艾琳娜殿下的护卫，你当着人家公主的面说要招揽她的护卫，你让艾琳娜殿下怎么想？”
西奥多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艾琳娜的方向。艾琳娜坐在轮椅上，嘴角弯着，没什么不悦的表情，但也没有开口替西奥多解围。
“好吧。”西奥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的错。”
薇拉哼了一声，转过身来面对莱尔。她的脸从刚才的鼓鼓的变成了一个明亮的笑容。那个笑容来得很突然，像是一整片乌云散开之后太阳直接砸了下来。
“能和西奥多哥哥打成平手，你真的很厉害。”她说。“之前没和您打招呼，真的很抱歉。薇拉·白露，白露帝国小公主。”
她拎起裙摆，行了一个屈膝礼。动作比之前那次熟练了一些，但还是很急，裙摆被她自己踩了一角，差点往前栽。她稳住身体，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莱尔，等着他回应。
莱尔连忙回礼，弯腰的角度比刚才对西奥多时更深了一些。他可不敢当着西奥多和艾琳娜的面受薇拉一礼。“殿下不可。在下莱尔·星辉，月影宫廷近卫。”
薇拉直起身，歪着头打量了他一圈。“宫廷近卫。就是那种很厉害很厉害，专门保护公主的护卫？”
“差不多。”莱尔说。
“那你能不能教我做点心？”薇拉问。
这句话转得太快了。莱尔愣了一下。“……什么？”
“做点心呀。”薇拉说得很认真，像是这件事和刚才的比试之间有某种不言自明的逻辑。“我哥哥说你很厉害。你那么厉害，做什么应该都很厉害吧？做点心肯定也不差。”
莱尔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艾琳娜。艾琳娜正低着头，手指搭在扶手上，肩膀在微微抖动。莱尔看了一眼西奥多。西奥多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额头，像是在努力消化自己妹妹的跳跃性思维。
“我不会做点心。”莱尔说。
“没关系呀。”薇拉挥了挥手，语气很轻快。“我可以教你。你教我剑术，我教你做点心。公平交换。”
西奥多终于忍不住了。“薇拉。”他说。“人家是月影的护卫，不是你的烹饪学徒。”
“我知道呀。”薇拉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无辜。“但我们可以做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教点东西怎么了？”
西奥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向艾琳娜。艾琳娜终于抬起了头，灰蓝色的眼睛弯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薇拉公主，”她说，“莱尔确实不太会做点心。但他可以帮你尝。”
薇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转向艾琳娜，双手合在一起。“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最近在试新的配方，一直找不到人帮我尝。玛格丽特嬷嬷太宠我了，什么都说好吃。我哥哥又总是躲着我的厨房。”她回头瞪了西奥多一眼。西奥多假装在看训练场边的武器架。
薇拉转回来，对着艾琳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就说定了！艾琳娜殿下和莱尔先生以后就是我厨房的常客了！”
她说“说定了”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盖过章的事。西奥多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妹妹那张亮得像小太阳一样的脸，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头，看了莱尔一眼。那个眼神很短。里面有一点“你以后有得受了”的意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艾琳娜公主会选你当贴身护卫了”。
训练场上的风又吹了起来。沙子从那些交错的脚印上拂过去，把几道最浅的痕迹慢慢抹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