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莱尔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慢慢淡了。像是有人把那根贴在后颈上的细针拔掉了。他重新能在使馆的走廊里走得从容一些,在窗边站得久一些,在艾琳娜说话的时候偶尔把目光从周围收回来,放在她脸上。
他有时候会应薇拉的邀请,去她的小厨房坐坐。
薇拉的甜点水平很不稳定。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莱尔吃过她做的蜂蜜杏仁酥,那一批火候刚好,表皮金黄,内里松软,甜度适中,是他能在使馆的伙食之外认真夸一句“好吃”的东西。但下一次,她端出来的那盘东西,颜色发灰,边缘焦黑,中间还带着一种湿软的、像是没有烤熟又像是烤过头的古怪质地。莱尔用叉子戳了一下。叉子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根拉丝。他看了三息,把叉子放下了。薇拉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评价。莱尔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比上次更有……创意”。薇拉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然后她自己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僵住了。她默默地把盘子端走了,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碟新的,说是“玛格丽特嬷嬷做的,这个肯定能吃”。莱尔拿起一块。确实能吃。
访问快接近尾声了。
使馆里每天都有人在收拾行李、清点文件、整理礼物。加尔文爵士在和帝国军方做最后的交接确认,几位大臣在核对贸易协定的最终文本,菲奥娜和阿尔伯特又进行了两次会谈。艾琳娜也比平时忙了一些,有时候需要在使馆里接见帝国的女官和贵妇,聊一些不需要莱尔旁听的话题。莱尔就在走廊里守着,或者去使馆的后院透口气。日子变得规律了一些。像是暴风雨前那种不正常的平静。
这天早上,艾琳娜叫住了他。
“莱尔。”
他站在她房间门口。她已经收拾好了,轮椅停在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张纸。
“怎么了?”
“这个。”她把那张纸递过来。莱尔接过去看。是一张单子。上面用她的笔迹列了一串东西。不算短。从食物到书籍,从乐器到银饰,范围很广。“帝国的特产。回去的时候想带一些。你帮我去买。”
莱尔把单子折好收进口袋。“好。今天去?”
“今天去。趁这两天还有时间。”艾琳娜顿了一下。“单子上的东西可能不在一个商会。你多跑几家。”
“知道了。”
他走出使馆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晨曦城那种华美的建筑群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光里。街道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也不算冷清。马车夫在路边等活,卖热饮的小摊冒着白气,几个穿着长袍的商人在街角交谈,腰间鼓囊囊的,像是揣着账本。
第一家商会离使馆不远。沿内城主街走,第三个路口右转,一栋三层高的石楼。门楣上刻着一枚铜质的徽章,图案是一条盘在秤杆上的蛇。莱尔不认识这个徽章。应该是某家穿袍贵族的商会。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是半开着的。里面灯火通明。有很多人在走动。不是顾客。是伙计和搬运工。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推车,有人在往货架上摆东西又拿下来。整个前厅看起来很忙。但不是那种接待顾客的忙。更像是某种正在推进的、不希望被打断的流程。
莱尔走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他。
几个伙计从旁边经过,抱着木箱,脚步很快。另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头也不抬。还有一个站在货架旁边,正在把什么东西从架上取下来,放进旁边的藤筐里。他们各忙各的,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沿着某个固定的节奏在走。
莱尔等了大概十几息。没有人过来问他要买什么。
“你们再不来我就走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前厅里正好能被听到。柜台后面翻账本的那个人抬起头。他看了莱尔一眼,然后偏过头去看旁边那个在搬箱子的伙计。那个伙计也停下了脚步,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用眼神交流什么。像是在推诿。谁去招待这个客人。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放下手里的箱子,慢吞吞地走过来。他走到莱尔面前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买什么?”
莱尔把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买本书。《白露星盘》第四册。两袋远谷。乐谱有吗?我也要。如果有银饰的话我也要看看。”
伙计听完,脸上连一点“我帮你找找”的表情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往货架上看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
“没有。”
莱尔看着他。“什么没有?”
“都没有。”
“都没有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商会吗?”
“是。但是没有。你去别的地方吧。”
莱尔看着伙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歉意,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预备好了的拒绝。像是在赶一只不小心飞进来的鸟。莱尔皱了皱眉。
“啧……”
他转身准备走。单子上的东西多,这家买不到就去下一家。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前面是一道半敞的门,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旁边有两个伙计正抬着一只木箱从侧廊里出来。木箱不大,但看起来不轻。两个人抬着它往门口方向走,大概是要搬到外面的马车上。莱尔侧身让了一下。其中一个伙计的脚底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木箱从他手里脱了出去。
哐啷。
木箱砸在地上。箱盖被摔开了一道缝。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很闷,但很密。像是很多件坚硬的东西挤在一起、被震了一下之后同时响起来的那种声音。莱尔低头看了一眼。箱子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暗银色的东西。形状看不清。但光泽不像普通的银器。
前厅安静了。
莱尔抬起头。刚才还在忙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抱着箱子的人不走了,翻账本的人不翻了,货架旁边的人手停在半空。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一个方向。他。
莱尔感觉到两道身影从左右两侧靠了过来。那两个抬箱子的伙计,一个在他左边,一个在他右边。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左边那个人袖口下面藏着的一截皮绳。右边那个人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关节绷得很紧。
气氛变了。从“不想招待顾客”变成了“不想让这个顾客离开”。莱尔的手没有动。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离腰间的剑柄有一段距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根被拔掉的细针又回来了。重新贴在后颈上。比之前更冷。
二楼传来一个声音。
“抱歉客人——”
声音很大,很响,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热情,像是有人把一团棉花硬塞进了一个铜喇叭里。莱尔抬起头,看向楼梯方向。
一个胖子正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面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编织的腰带。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腮帮子上的肉把笑纹挤得一道一道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有话要说”的从容。
“没吓到您吧?”胖子走到莱尔面前,微微弯腰,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我是这里的店长。真的很抱歉。我们商会今天正好查货,没办法招待您。真是抱歉。”
他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道歉。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莱尔的脸。
“您要的东西,可能要去好几个商会。”他接着说。“您出了门,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个红色招牌的‘银铃商会’。那边有您需要的银饰和乐谱。”
他说得很流利,像是已经想过如果有人来了该怎么应付。莱尔看着他。他也看着莱尔。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一块被绷紧的布。谁先动,布就会破。
莱尔点了点头。“抱歉打扰了。”
他转身,走出大门。他的脚步不快,也没有回头看。但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二楼、从柜台、从货架旁边、从那两个抬箱子的伙计的方向。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一直送他出门。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后,胖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两条眯成缝的眼睛睁开了。眼珠很小,很黑,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他没有骂人。他转过身,朝那些还站在原地的手下挥了一下手。那只手挥得很快,像是在赶一群鸭子。
“动起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没有温度。“抓紧时间。”
前厅又恢复了之前的忙碌。箱子被重新抬起来,往后面的库房里搬。账本被合上,塞进了柜台的抽屉里。货架旁边的藤筐被拖走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箱子碰撞的声音在石墙之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