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商会在第二个路口左转。红色招牌挂在门楣上,不大,但擦得很亮。门面比第一家小得多,里面只有一个前厅,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用绒布擦一只银杯。莱尔把单子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稍等”,转身进了后面的库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柜台上。白露星盘第四册,两袋远谷,一卷乐谱,还有一只扁平的木盒,里面垫着深色的绒布,绒布上别着几枚银饰。莱尔挑了一枚扣子。不大,圆形,边缘有细密的缠枝纹,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蓝色石头。付钱的时候老妇人报了个数,比预想的便宜。莱尔把东西收好,道了谢,出了门。
回到使馆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莱尔穿过前厅,上了二楼,在艾琳娜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他推门进去。艾琳娜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枕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她的两条腿规矩地摆在那里,没有动,像是两件被暂时搁置的、与她无关的东西。她的银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垂在床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莱尔看着她叹了口气。
“趴在床上看书对眼睛不好。”
艾琳娜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快。“这么快就回来啦。”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东西都买到了吗?”
“不算顺利。但是都买齐了。”莱尔把东西放在桌上。书,远谷,乐谱,还有那只装了银扣的小木盒。他一样一样摆开,像是把今天的行程摊在桌面上。“放在哪里?”
“就放在那边吧。一会儿我喊安娜过来拿走。”
莱尔把远谷和乐谱推到桌子一角。书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又放下了。然后他拿起那只小木盒,走到床边,递给她。
“这个给你。”
艾琳娜翻了个身,侧躺着。她的动作很慢,先把上半身转过来,然后用手把两条腿挪到合适的位置。摆好之后她伸手接过木盒,打开。里面那枚银扣躺在深色的绒布上,蓝色的小石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浅的、像水面一样的光泽。
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好丑哦。”
莱尔沉默了一息。“……”
“但是我很喜欢。”艾琳娜把银扣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在弯,像是故意把刚才那句“好丑”和现在这句“很喜欢”叠在一起,让他先落下去再被接住。“因为是你送的。”
“……你喜欢就好。”
“你帮我把安娜叫进来吧。”
“好。我去找一下加尔文。一会儿回来。”
“好~”
莱尔推门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落在深色的地毯上,铺了一条长长的、暖黄色的带。他拐了两个弯,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半敞着,里面有人在翻动纸张。他敲了一下门框。
加尔文抬起头。他坐在桌前,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只凉了的茶杯。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到莱尔,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怎么了,莱尔小子?”
莱尔站在门口。“我刚才去给艾琳娜公主买东西。”
“嗯。”
“然后……”他把今天在第一家商会遇到的事讲了一遍。从门口无人招待开始,到伙计们的推诿,到那只摔开的木箱和里面传出来的金属碰撞声。讲到那两个从两侧围上来的伙计,他顿了一下。“他们靠得很近。左边那个袖口下面藏了一截皮绳。右边那个右手垂着,手指绷得很紧。”
加尔文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那份文件的边角。等莱尔讲完,他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下巴上的胡茬很短,被他手指搓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莱尔小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使馆的内院,几棵矮松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远处,皇宫方向的高塔尖顶从建筑群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金色被云层压得发暗。
“明天的会面是最后商议了。然后再有一次晚宴,我们就该走了。”加尔文转过身,看着莱尔。“我会安排护卫。从明天开始,使馆外围的警戒加双岗。外出的人员减少,必须外出的,两人以上同行。”
“是。”
“你的任务还是看好二公主殿下。”加尔文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沉了一些。“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她不能出事。”
莱尔点了一下头。“我明白。”
他走出加尔文的房间,沿来时的走廊往回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比刚才更沉了,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挂在半空。内城的街道上,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马蹄声,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回到艾琳娜房间门口,敲了一下门。安娜已经在里面了,正把那袋远谷和乐谱从桌上拿起来。艾琳娜还趴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银扣。她把扣子贴在手心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的边缘。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加尔文怎么说?”
“加了双岗。外出的人要结伴。”莱尔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明天的会面结束之后,还有一次晚宴,然后就出发回月影。”
艾琳娜看着他。她的拇指在银扣边缘停了一下。那枚扣子被她攥得温热。“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然后她把银扣翻过来,把那面有缠枝纹和蓝石头的正面朝上,放在床头的小柜上。蓝石头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被留在岸上的一小块、被压缩过的、还没有来得及回到天上的月亮。
“明天见,艾琳。”
“明天见,莱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抬头。安娜把那袋远谷和乐谱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绕过床尾,朝门口走来。莱尔侧身让开。安娜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出门去了。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走廊里的壁灯还在亮着,光从门缝下面渗进去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线。莱尔站在门口,看了那道光线几息。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