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使馆门口集合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云层比昨天更厚，压得很低，把内城的尖顶和塔楼都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光里。月影方的阵容和往常一样——菲奥娜，艾琳娜，加尔文，几位随行大臣，以及大约七十名宫廷近卫。莱尔骑在艾琳娜马车侧前方，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路面很安静。行人不多，店铺开着门但没什么顾客。偶尔有马车从对面驶来，蹄声在石板路上响得单调。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从进入白露帝国以来第一次这么淡。淡到莱尔几乎要以为它已经消失了。但他没有放松。他把缰绳握得更稳了一些。
皇宫正门。阿尔伯特皇帝亲自在门廊下等候。他的白发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更淡了，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皇后、两位皇子、几位贵族大臣。奥拉夫·铁翼将军不在。皇帝解释说，将军因紧急军务提前返回了北境，今天无法出席。菲奥娜点头表示理解。两个人互相行礼，然后沿着铺了深色地毯的廊道往议事厅方向走去。月影的官员们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墙之间整齐地响着。艾琳娜的轮椅被莱尔推着，走在队伍中段。她的头冠在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到了议事厅门口，皇帝和菲奥娜带着各自的人进去了。艾琳娜没有跟进去。一个穿着深色宫装的女官走过来，对艾琳娜微微欠身，说陛下为各位殿下准备了一场茶会，请随她来。艾琳娜看了莱尔一眼。莱尔推着轮椅跟上了女官。
茶会在二楼一侧的偏厅。门比主厅小一些，但里面很宽敞。穹顶不高，彩绘玻璃把光线滤成柔和的暖色调，落在铺着浅色桌布的长桌上。桌面上摆着茶具、点心架、几碟水果，还有一瓶插着冬枝的青瓷花瓶。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了。几个穿着精致礼服的少年和少女，年龄从十三四岁到十七八岁不等，三三两两地站在窗边或桌旁。他们的姿态都很端正，但不算拘束。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看墙上的挂画，有人在帮侍者摆杯子。
薇拉也在。她坐在桌子的一端，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金发编成一条蓬松的辫子垂在胸前。看到艾琳娜进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朝门口跑了两步。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又退了回去，站好，拎着裙摆行了一个屈膝礼。动作比上次稳了一些。
“艾琳娜殿下！”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被这间厅里的气氛压了一下。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亮，像是有人在这间暖色调的厅里点了一盏额外的灯。
艾琳娜对她笑了笑，然后控制着轮椅滑向桌子。莱尔推着她到桌边，退后一步，站到了靠墙的位置。偏厅里还有十几名帝国骑士和五名月影宫廷近卫。帝国骑士穿着晨曦骑士团的深蓝色制服，领口的金狮纹章在灯光下反着光。月影的近卫则穿着他们熟悉的深蓝色，臂章上的弯月纹和帝国骑士的金狮纹章在同一个空间里并排摆着。
茶会开始了。
艾琳娜坐在轮椅上，身边很快围上了几个帝国贵族家的少女。她们的问题很密集——月影的气候真的四季如春吗？月光真的特别亮吗？王都的图书馆真的有十层楼那么高吗？艾琳娜一一回答，语速不快，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她会在对方讲到一个有趣的地方时笑一下，也会在自己回答问题的时候顺便问对方一句，把话题抛回去。那些少女起初还有些拘谨，几轮对话下来，姿态明显松了一些。
莱尔站在墙边，目光每隔一会儿就扫一圈偏厅。窗户外是皇宫的内庭院，几棵矮松在灰白色的光里沉默地立着。门外是走廊，两名帝国骑士站在门两侧。厅内，除了薇拉和艾琳娜，还有七八个帝国贵族子弟。大部分都在各自的圈子里聊天。没有异常。莱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艾琳娜身上。她正和一个穿着深绿色礼服的少年说话。那少年大概十六七岁，面容端正，说话的时候会微微点头。艾琳娜在听他说完一段话之后，回了几句，语气平稳。那个少年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被说服之后才会有的笑。他旁边的另一个少年也凑过来，加入了对话。艾琳娜没有拒绝。她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接话，偶尔偏一下头，偶尔用手指轻轻叩一下扶手。莱尔看着她。她在这间厅里如鱼得水。那种从容，和她在使馆里对着镜子练习社交辞令时的认真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她像是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房间的节奏。
茶会进行到大约一半的时候，薇拉站了起来。
茶会过半时，薇拉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跳起来。
“对了！我差点忘了！”她转向艾琳娜，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不是说，要尝试做月影风格的糕点吗？我今天早上真的做了！放在后面小厨房的烤箱里保温，现在应该正好！”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公主殿下。”守在门边的一名帝国骑士上前半步，语气恭敬，“需要属下派人去取吗？”
“不用不用！我要亲自拿过来！”薇拉摇头，“而且我还想给艾琳娜殿下看看小厨房里我收集的模具，可有趣了！”
她提起裙摆就往偏厅侧门跑——那扇门通向一条内部走廊，连接着几个备用房间和小型服务间。
两名帝国骑士几乎同时动身。不是阻拦，而是自然的护卫跟随。一人跟上薇拉，一人稍后两步警戒后方。动作流畅，显然是日常流程。
薇拉回头看了一眼，嘟囔道：“我就去隔壁走廊尽头的小厨房，两分钟就回来啦……”
但还是任由护卫跟着，身影消失在侧门后。
偏厅的门在薇拉身后合上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地毯吞掉了。茶会还在继续。艾琳娜对面又坐了一个新来的少年，正在自我介绍。莱尔站在墙边，目光扫过窗户、扫过门外、扫过厅内的每一个角落。一切正常。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艾琳娜。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数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节拍。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正一点一点地被乌云遮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