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继续。
侯爵的女儿正和艾琳娜讨论一本两国都有译本的战略古籍。那本书她翻过很多遍,书脊已经被压得有些松动,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比划书中的阵型图,手指在空中画出几道折线。财政大臣之子加入了关于港口关税的简略探讨。他年纪不大,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整理一下领口,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个“能参与这种话题的人”。艾琳娜回应着他,语速不快,偶尔纠正他一个用词,偶尔点点头。
竖琴曲换了一首轻快的调子。琴师的手指在弦上跳着,音符从指尖滑出来,叮叮咚咚地落在地板上,落在茶杯和碟子之间。窗外的阳光还是不太好,但是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庭院里的金盏菊上。那些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茶杯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年轻人们的交谈声不高不低,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世界的好奇与试探。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争论,有人在窗边站着看风景。
莱尔站在墙边。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扫一圈偏厅。窗户,门外,厅内每一个角落。他扫了很多遍。一切正常。他的手指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力度不紧不松。他默默期许着——也许帝国只是在进行某种内部调整。也许那些异常真的只是巧合。也许今天真的只是一场平静的外交茶会。也许他之前的紧张是多余的,也许——
轰!!!!!!
巨响从下方传来。
不是雷鸣。不是坍塌。是爆炸。沉闷、厚重、带着撕裂感的爆炸声。从皇宫正门方向轰然炸开。震得偏厅的玻璃窗嗡嗡震颤。窗框在墙里抖了一下,灰尘从窗棂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那只插着冬枝的青瓷花瓶晃了一下,瓶身倾斜了一个角度,又慢慢站稳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琴声戛然而止。琴师的手指停在弦上,没有拨下去。那个音符悬在半空,再也没有落下来。侯爵的女儿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卡住了。财政大臣之子的手停在领口上,指节微微泛白。窗边那几个少年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空白。有人在低声问“什么声音”。有人站起来。有人往门口方向看。
下一瞬,莱尔已经跨到窗边。
他一把推开最近的一扇落地窗。窗扇向外弹开,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半个身子探出去,目光投向皇宫正门方向。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他的眼睛在光里眯了一下,然后聚焦。
浓烟。
黑色的、翻滚的浓烟正从正门附近的某处升腾而起。烟柱很粗,从地面一直往上蹿,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撕开一道丑陋的伤疤。烟柱底部隐约可见火光,橘红色的,在黑色烟柱里一明一暗。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是油。是木头。是某种他不愿意去辨认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人影。
不。是军队。
上百,不,上千名士兵。如同潮水般从正门方向涌进皇宫前庭。他们的盔甲制式与帝国正规军不同。胸甲上没有金色的狮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标记,形状像是某种弯曲的刀刃,从胸口延伸到腰侧。在烟尘和火光的映照下,那些标记泛着暗沉的、像是干涸血块一样的光泽。武器杂乱,但统一向前。步伐急促,却不混乱。有人扛着短梯,有人推着简易的冲车,有人举着盾牌跑在最前面。他们的队形不算整齐,但推进的方向很明确。朝着皇宫内院。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正门站岗的十几名帝国士兵试图列阵阻挡。
人太少了。门口站岗的帝国骑士,十几个人,在冲锋号响起之前的那几秒里勉强摆出了一道横排。长剑出鞘,盾牌举起来。第一排骑士被冲上来的黑衣人潮淹没的时候,第二排甚至还没有完全拔出剑。暗红标记的士兵如浪潮拍上礁石,瞬间将那十几人淹没。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很密集,像是有人把一整箱铁器从高处倒下来。然后很快就沉寂了。那种沉寂比声音更让人发冷。
那不是遭遇战。
那是碾压。
莱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的推进路线。正门,前庭,内院。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掠夺。不是骚扰。是沿着最短的路径,往皇宫深处推进。往议事厅方向。往皇帝和各国使节所在的方向。往偏厅方向。
他猛地转身。
偏厅里,所有人都还在愣神。那些刚刚还在讨论书本和理想的贵族少年少女,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用手捂住了嘴。帝国骑士们已经反应过来,有人冲向了门口,有人拔出了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脸色变了。那五名月影宫廷近卫也动了。他们从墙边聚拢过来,围成一个半圆,把偏厅的门口方向封住了,将艾琳娜围在了中间位置。琴师僵在琴边,手指还搭在弦上,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艾琳娜坐在轮椅上。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只有急速凝聚的冷静,像是一层薄冰在瞬间结成了厚厚的一层。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扶手上,脊背挺得很直。她在等他,等他宣告此时的情况。
莱尔深吸一口气。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烟尘和焦糊的气味。他把那股气吸进肺里,然后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撕裂茶会残留的最后一丝平静——
“敌袭!!!保护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