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陷入了短暂的慌乱。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往后退。有人撞到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个贵族少女抱在一起，肩膀在发抖。侍卫长——一个帝国骑士装束的中年男人，肩膀很宽，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门口方向大步跨进来，用力拍了两下手掌。“安静！”他的声音很大，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厅里的声音被他压下去了一半。他快速扫了一眼偏厅里的人，点了两名帝国骑士守在门口，又让另外几名骑士把窗子关上。“所有人，跟我走。去档案室。那里有安全屋。”
他转过身，对着厅里的人说：“动作要快。保持安静。不要跑，但也不要停。”
莱尔站在艾琳娜的轮椅旁边。他的目光在偏厅里快速扫了一圈——六名月影宫廷近卫已经收拢到了艾琳娜附近，八名帝国骑士分散在队伍的前后两端。加上侍卫长自己，一共十五个人。要保护这群贵族子弟。十几个少年少女。他快速数了一遍人头，又数了一遍。少了什么。
“等一下。”
艾琳娜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她偏过头，对着正要推她离开的安娜摇了摇头，然后转向侍卫长。“薇拉不在。她去小厨房拿点心了。”
侍卫长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偏厅里扫了一圈。莱尔也跟着扫了一圈。桌子旁边，窗边，门边，每一个角落。没有薇拉。没有那件浅粉色的裙子。没有那条金色的辫子。
侍卫长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走廊里已经能听到脚步声了，很密集，越来越近。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贵族少年少女的脸。脸色发白，手在抖。“不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带他们走。分不出人手。”
莱尔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艾琳娜也听到了。她坐在轮椅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侍卫长，看了两息。然后她偏过头，看了莱尔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莱尔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整理好了，一件一件摆得很整齐。
“莱尔侍卫。”
“殿下。”
“你去。”
莱尔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她。“殿下，我的职责是保护您。”
“这里有六名宫廷近卫。八名帝国骑士。”艾琳娜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被量过重量。“足够带我走。”
“殿下——”
“莱尔侍卫。”艾琳娜打断了他。她仰着头看着他。那个角度刚好让她灰蓝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亮，也格外冷。“这是我的命令。执行命令。”
莱尔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像是她之前练习过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盒子，盖上盖子，然后把盒子放在一个别人够不到的地方。眼前的艾琳娜有点陌生。不是那个会在他面前撒娇、会耍赖下棋、会因为他说“殿下”而闹小脾气的艾琳娜。是月影王国的二公主。是那个在议会里协助菲奥娜处理政务的人。是那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什么的人。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了一下。
“是。殿下。”
他转过身，推开了偏厅的门。走廊里一片混乱。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楼梯方向挤。他挤进人群里，侧身避开了几个慌张的侍从，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方向走。楼梯口有一扇窗，他经过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前庭已经变成了战场。倒在地上的有帝国骑士，也有叛军。暗红色的标记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蚂蚁在一片翻倒的巢穴里乱窜。远处有火光，近处有喊杀声。刀剑碰撞的金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哪个方向更密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人很多。有人在往里跑，有人在往外冲。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穿行，脚步不快不慢。经过一段侧廊的时候，他看到了尸体。侍从的，女仆的，叛军的，骑士的。有一个人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背上的伤口很深，血已经流了一地。莱尔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滑过去，继续看向前方。他记住了那条侧廊的方向。
他沿着前几天薇拉带他走过的路线往小厨房方向走。穿过偏廊，绕过花园拐角，穿过那扇半掩的侧门。路很长。走廊里越来越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脚步声在石板上响得很单调。他的呼吸很稳。但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剑柄上。晨星在鞘里沉默着。他没什么把握。他不知道小厨房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薇拉还在不在那里。他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是不是还活着。但他没有停下来。
小厨房的门半开着。门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木屑溅在地上，碎成一小片浅黄色的斑点。莱尔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里面。
三具尸体。两个穿着暗红色标记的盔甲，是叛军。另一个穿着晨曦骑士团的深蓝色制服，是跟着薇拉的那两个骑士之一。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有一道很深的缺口。他的胸口有一道贯穿伤。莱尔看了一眼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睛还睁着。
厨房里面很乱。有人翻过东西的痕迹。桌上的东西被扫到了地上。案板上的碗碎了一地。柜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扔在地上。两个叛军还在里面。一个蹲在地上翻柜子，一个站在窗边往外看。他们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
莱尔没有犹豫。晨星出鞘。没有声音。他的剑从第一个叛军的后颈划过，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往前扑倒。第二个叛军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剑尖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他倒下的时候撞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莱尔收剑。他的呼吸很稳。
他扫视了一周。厨房里没有薇拉。没有另外那个骑士。他快步走到后门看了一眼。后门半开着，外面是通往楼下服务楼梯的窄道。莱尔啧了一声。如果薇拉不在这里，那她会去哪里？
他闭上眼睛，把魔力注入双眼。温热的暖流从眼底涌过去，覆盖了瞳孔。视野变了。颜色变得更加鲜明，空气中那些细微的痕迹被放大了。他低下头，看着地面。面粉。星星点点的面粉粒。混合着一点深色的、像是蜂蜜的液体。它们从案板旁边的地面延伸出去，穿过厨房的杂物，一直延伸到那扇小后门前。那些面粉粒很小，分布得很散，像是有人跑过去的时候鞋底沾了面粉，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莱尔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后门。门后是一条很窄的楼梯。光线很暗，从楼下的拐角处透上来一点灰白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有一个很浅的、不完整的脚印。很小。边缘沾着面粉。像是少女的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