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钻进了楼梯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最后那点灰白色的光被切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稠得像墨汁倒进了水里。他站在原地，等了一息，让眼睛适应漆黑的环境，温热的暖流从眼底漫过去，视野变了。黑暗褪去了一层，变成了深灰与暗蓝交织的底色。墙壁的纹理、台阶的边缘、扶手上积着的薄灰，都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地面上有痕迹。星星点点的面粉粒，混着某种粘稠的、暗色的液体。是糖浆。他能闻到那股焦甜的气味，在陈旧的灰尘和淡淡的霉味之间若有若无地飘着。面粉和糖浆沿着台阶往下延伸，一串断续的、不规则的痕迹。跑过去的人脚步很急，鞋底沾了东西，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点微小的印记。
他沿着那条痕迹往下走。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石砖，有些地方渗着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上去冰冷刺骨。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尽量让每一脚都落在台阶的中段，避开边缘那些松动的石块。
楼梯拐了两个弯。每一层拐角处都有一个小窗，窗玻璃很脏，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勉强能照亮台阶的轮廓。他经过第二扇窗的时候往外扫了一眼。外面的建筑挡住了大部分视野，只能看到对面楼的一角，和地上躺着的一个人的半截身子。那人穿着帝国骑士的制服，一动不动。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的后厨。
楼梯的出口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有一道被劈开的裂口，边缘的木刺朝着外面。莱尔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整个空间。
后厨很大，比他之前去过的薇拉的小厨房大出好几倍。灶台占了一整面墙，上面嵌着几口大铁锅，锅底是黑的，已经凉了。案板上有没切完的菜，刀还插在案板上，刀刃朝上。几把椅子倒在地上，桌布被扯下来了一半，拖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面粉和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铁锈一样的血腥气。
两个叛军躺在地上。一个仰面朝天，胸口的甲片被劈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标记被血浸得更深了。另一个趴在灶台边上，一只手还攥着刀柄，但背上有三处贯通伤，像是被人从背后连刺了三刀。他们的伤口边缘很利落。不是正面交锋。是偷袭。
莱尔没有停下来查看尸体。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薇拉。面粉和糖浆的痕迹从后厨的另一端延伸出去，通向一条更窄的通道。他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跑。
通道通向更深的室内。越往里走，空间越大。从窄道变成走廊，从走廊变成大厅。他一路看到了更多的尸体。有叛军的，有帝国骑士的，有侍从的。一个女仆趴在走廊中间，裙子被血浸透了，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一个帝国骑士靠在墙上，坐着，剑横在膝盖上，头垂着。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旁边躺着两个叛军，一个脸上有刀伤，一个的脖子被割开了。
莱尔加快了脚步。
他的心跳在加速，比之前更快。他沿着逐渐变稀的痕迹往前走。面粉粒越来越少，糖浆的痕迹也变得越来越断续。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痕迹。他跑到一条横向的走廊时，脚步突然停了一拍。
门厅。
这里刚刚应当是经历了一场血腥的遭遇战。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几乎铺满了整片石板地面。门厅的入口处堆着几把椅子，被临时推倒垒成的简易路障，已经被撞散了。有帝国骑士的尸体，他们的剑还握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血。也有叛军的尸体，暗红色的标记被血糊得看不清了。还有一个穿着门卫制服的老头，趴在门框旁边，一只手还伸着，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
莱尔从尸体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他的靴底踩到了什么粘稠的东西，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落在门厅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旋转的。通往下方的黑暗。
面粉的痕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血。一滴一滴的、断续的血迹，从门厅的地面延伸进那扇铁门，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血量不多，但每一步都有。像是有人一边跑一边在流血。
莱尔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跑到铁门前，顺着旋转楼梯往下冲。楼梯很窄，台阶是铁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回来的声响。他的影子被自己甩在身后，在墙壁上拉成一道忽长忽短的形状。血迹越来越密。越来越新。空气中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
他冲到底部。一扇半掩的门。他推开门。
地下室。
巨大的储藏空间在他面前铺开。穹顶很高，一排排粗壮的石柱撑着天花板，柱子之间堆着木箱、麻袋、酒桶和杂物。光线极暗，只有角落里的几盏油灯在燃烧，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那些堆叠的杂物照成一片片高高低低的、扭曲的影子。
莱尔冲进去。他的魔力视觉在黑暗中铺开，瞳孔里的暖流加速运转。他沿着血迹往前走，绕过几根石柱，穿过两排高耸的货架。血迹越来越稀。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根石柱旁边。
薇拉跪在地上。浅粉色的裙子沾满了灰和血，金色的辫子散了一半，发尾的白色丝带被扯断了，拖在地上。她的脖子被一把剑架着，剑刃贴在她的喉咙侧面。那条伤口已经渗出了血，一股一股的，顺着她白皙的脖子往下流，染红了她的衣领。她的脸惨白，嘴唇在发抖，湛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湿痕。
她在大哭。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
“救命……救命……”
三个叛军围着她。拿剑架着她脖子的那个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石柱上。另外两个站在两侧，一个在笑，嘴角咧得很开，牙齿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另一个蹲在地上翻着一个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出来。拿剑的那个低头凑到薇拉耳边，说了句什么。薇拉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哭声更大了。
莱尔的目光越过薇拉，落在更远处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三四具尸体，是叛军，穿着暗红色的制服。其中一个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全是血。另外一个的胳膊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着。还有一个趴在地上，脸朝下，背上有好几道伤口。最后一个，是那个跟着薇拉从茶会出去的骑士。他的胸口有一道贯穿伤，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也死了。
莱尔屏住呼吸。他压低了自己的姿态，把重心沉下去，身体贴着货架的阴影往前走。晨星已经在手里了。剑身没有出鞘。他的脚步极轻，极慢。靴底踩在地面上，每一脚都落在灰尘最厚的地方。
石柱后面。货架缝隙之间。油灯光晕的边缘。他一步一步地靠近。魔力在体内流转，他把体温压到最低，把呼吸放慢到最浅。那三个叛军还在围着薇拉。拿剑的那个又在说什么，蹲着翻箱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的注意力在薇拉身上。
莱尔又往前挪了一步。
薇拉的哭声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回荡，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着翅膀。她的血还在往下流。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手指抠着身后的石柱，指甲缝里全是灰。
莱尔的手指搭上了剑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