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个挟持薇拉的叛军头目狞笑着。声音粗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他低着头的姿态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他的剑刃压在薇拉的脖子上，贴着那条已经渗出血的伤口，每说一个字，刃口就在皮肤上蹭一下。
“你那最后一个忠心的骑士，不是挺能打吗？可惜啊，一剑就捅穿了——”
他抬脚，踢了踢旁边地上那具尸体。穿着帝国骑士银甲的尸体，被他踢的面朝下趴着，背甲完全碎裂，脊柱的位置有一处可怕的贯穿伤。那是最后一名护卫。他的剑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松了，剑刃歪在一边，上面全是干涸的血。
“好了，小公主。”
叛军头目的剑刃又压紧了一分。薇拉的脖子被压得往侧面偏了一下，伤口被拉长了一点，新的血从裂开的边缘渗出来，沿着锁骨往下淌。她疼得浑身一颤，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出了血。
“乖乖跟我们走，我们将军想见你。要是再乱动——”
他低头凑近薇拉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愉悦，像是一个人在拆一件他很享受拆开过程的包裹。
“我就先切掉你一只耳朵，送给皇帝陛下当礼物。你说好不好？”
另外两个叛军哄笑起来。一个站在左边，手里提着一柄短斧，斧刃上沾着深色的东西。另一个站在右边，蹲在地上翻着一个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出来，铜器碰撞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薇拉闭上了眼睛。
泪水不断从她颤抖的眼睫下滚落，混着脸上的血迹和灰尘，划出狼狈的痕迹。她的嘴唇在抖，手指抠着身后的石柱，指甲缝里全是灰。但她没有求饶。这个十五岁、一直被养在金色鸟笼里的公主，这个喜欢烤点心、会因为一句夸奖开心半天的女孩，此刻跪在血泊里，剑架在脖子上，却咬着牙，不让恐惧彻底吞噬自己。她不再说话，不再喊救命。只是闭着眼，肩膀在抖。
莱尔藏在转角阴影里。
他的身体贴着货架的侧面，重心压得很低，呼吸浅到几乎不存在。魔力在他的瞳孔里运转，把昏暗的地下室拆解成一片片深浅不同的灰蓝色块。石柱、木箱、酒桶、油灯的光晕、地面上洇开的血迹。他的目光从那些色块之间穿过去，落在那个叛军头目握剑的手上。
距离，二十米。障碍，两个外侧叛军。一个头目。以及被挟持的薇拉。时间，可能只有几秒。一旦叛军头目决定直接带走薇拉，或者更糟——决定当场伤害她来打消薇拉逃跑的念头，机会就会失去。
莱尔缓缓调整呼吸。他需要一击。一击，必须解决那个头目，同时确保薇拉不会被垂死挣扎的剑刃割开喉咙。
他的手指握紧了晨星的剑柄。皮革缠柄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他等待着。等到那个蹲着翻箱的叛军又扔出一件东西，铜器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另一边的叛军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很短。但够了。
莱尔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预警。身影从转角阴影中闪出的瞬间，速度便提升到了极致。二十米的距离在三次蹬地间被吞噬，空气被撕裂的微弱呼啸声被远处战斗的嘈杂掩盖。三个叛军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头。
莱尔的第一目标明确。那只握着宽刃剑、压在薇拉脖颈上的手。晨星的剑尖在灯光下拖出一道幽蓝的残影，精准地挑中宽刃剑的护手与剑身连接处。那不是硬碰硬的格挡，而是用巧劲向上、向外一撩。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叛军头目只感到手腕一阵剧麻，虎口裂开，宽刃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后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石板上。
几乎同时，莱尔的右脚已经抬起，狠狠踹在那头目的胸口。板甲凹陷的闷响。超过两百磅的壮汉被这一脚踹得向后倒飞，撞在身后回廊的石柱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滑落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薇拉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只感到颈间的压迫感骤然消失，随后是一阵风掠过身侧，那个挟持她的恶徒就飞了出去。然后，一个铅灰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莱尔站定。晨星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偏右。他的身体挡在薇拉和三个叛军之间，左肩微侧，重心沉在两脚之间。呼吸很稳。手指很稳。
对面，那个被踹飞的头目正撑着石柱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全是怒意和难以置信。他的两个手下也反应过来了，短斧那个往左跨了一步，翻箱那个从地上抄起一柄弯刀往右移了半步。三个人，三个方向。包围的意图很明显。
头目站直了身体。他的嘴角有一道血，胸口的板甲上有一个很深的凹陷。他盯着莱尔，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你他妈谁？”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粗了。像是刚才那一脚把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踹了出来，现在那些东西正堵在喉咙口。莱尔没有回答。
“月影的人？”头目的目光扫过他深蓝色的近卫制服，扫过他臂章上的弯月纹章。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月影的宫廷近卫？在这里？你们要干涉白露的内政？”
他的语气从暴怒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变量。他看了一眼莱尔身后的薇拉，又看了一眼莱尔手里的剑。晨星的剑身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介于银白与淡蓝之间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普通武器能有的。
“一个人。”头目说。他往前踏了一步。左边的短斧叛军跟着往前。右边的弯刀叛军也跟着往前。三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在石板上踩出一声沉闷的响。“一个人来救人。你觉得你走得掉？”
莱尔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平静更深的、像是水面底下根本感受不到流速的那种东西。
“走不走得掉，”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面三个人都听到，“不关你的事。”
头目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口气不小。”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被莱尔挑飞剑的那只手，虎口还在渗血。“我不管你是什么阶位。你一个人，带着一个受伤的小丫头。外面全是我们的人。你杀了我，你也出不去。”
“所以呢？”莱尔问。
“所以，”头目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把什么东西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剑放下。把那个丫头交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一条命。让你活着走出这个地下室。”
莱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晨星的剑尖往上抬了半寸。
头目盯着他的眼睛。盯了三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但还是想再确认一次的事。
“行。”
他往后退了半步。他两个手下从左右两侧压了上来。左边的短斧叛军放低了重心，斧刃朝外，肩膀微微前倾。右边的弯刀叛军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上，脚步比另一个更快，更轻。三个人，从三个角度慢慢围上来。脚步不急。像是在给莱尔留出足够的时间后悔。
莱尔没有后悔。他的注意力分散在三个方向，同时也在身后。薇拉就在他背后不到一步的地方。她跪在地上，呼吸很浅，还在流血。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很细，像是咬着牙在忍着什么。他没有回头。
“薇拉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刚好能传进她的耳朵里。
“站起来，贴着墙，往后退。”
薇拉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努力让两条发软的腿支撑起自己。她撑着身后的石柱站起来，脚步很轻，朝后方的货架方向退去。她的手指还抠着石柱的边缘，指节泛白。每退一步，地上的灰尘就被她的裙摆扫起一小片。
莱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锁在面前三个人身上。左边的短斧又近了一步。右边的弯刀绕了半个弧线。头目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赤手空拳，但手已经摸上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短刀。
三个人，三个方向。包围完成。
莱尔深吸了一口气。晨星的剑尖从偏右的位置慢慢抬起来，指向正前方。他的左脚微微前移了半寸。膝盖弯了。呼吸缓了。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灯焰的噼啪声，和薇拉退后时裙摆拖过地面的细微摩擦。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脚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左边的短斧叛军先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