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本来以为他们是三个乌合之众。
叛军。穿着暗红色标记的杂牌盔甲，武器不统一，队形散乱。在皇宫里乱窜的这些人，能是什么精锐？他刚才踹飞那个头目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三阶。三个都是三阶。他四阶，对付三个三阶，应该不会太难。殊不知，这个判断，让他吃了大亏。
左边的短斧叛军先动了。他冲上来的姿势很凶，斧刃从下往上撩，目标是小腹。莱尔侧身避开，剑尖顺势点向他的手腕——标准的反击。但短斧叛军没有收手。他像是根本没看到莱尔的剑尖一样，继续往前压，斧刃贴着莱尔的肋侧滑过去。莱尔皱了皱眉，收剑后退半步，准备重新调整距离。就在这时，右边的弯刀叛军动了。
不是从侧面。是从他视线的死角。弯刀横着扫过来，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角度很刁。莱尔拧身格挡，剑刃与刀锋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他刚挡下这一刀，那个被他避开短斧的头目已经站起来了。赤手空拳。但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三个人。三个方向。配合得像是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短斧在左边施压，弯刀在右边找破绽，头目在正面等待机会。每当莱尔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方向，另一个方向就会立刻跟上。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不给他调整的时间。一旦有一个人用假动作吸引他的注意，另外两个人中必然有一个抓住他转移重心的那一瞬间，从侧面切进来。莱尔试着用速攻战术打乱他们的节奏，但他刚欺近左边，右边的弯刀就已经到了。他刚格开右边的弯刀，正面的头目已经摸到了他的防线边缘。三个三阶，配合默契得像是练过很多年。比他在近卫营里遇到的三人合击还要难缠。因为近卫营的配合是训练的产物。这三个人的配合，是活下来的产物。
弯刀又扫了过来。这一次角度更低，贴着地面。莱尔跳起来避开，落地的时候短斧已经到了。他用剑身硬挡了一下，手臂震得发麻。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背几乎撞上了货架。他咬着牙，喘着粗气。肩膀还没受伤，但体能已经被消耗了不少。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三个人。短斧在左，弯刀在右，头目在正面偏后的位置。三个人的呼吸都很稳。没有一个人露出疲惫的迹象。莱尔看着他们的站位，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三个人的配合里没有空隙。或者说，空隙是故意留出来的。如果他钻进去，就会被三个人合拢吞掉。想无伤救出薇拉，不太现实。
莱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目光收回来，集中在正前方。那个头目。赤手空拳的那个。他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握在右手，刀尖朝前。他的站姿比另外两个人更稳。他是核心。是连接短斧和弯刀的轴。如果他倒了，另外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就会失去支点。莱尔把重心往前压了半寸。然后他动了。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直接冲上去。
头目看到他冲过来，嘴角咧了一下。短刀从下往上撩起，角度偏侧，目标是莱尔的右肋。莱尔没有躲。他单手持剑，把晨星的剑身横在身侧，挡住了那一刀。金属碰撞的脆响。手臂震了一下。但莱尔没有退。他的右脚往前踏了一步，身体几乎贴上了头目的防线。然后他感觉到了。右边。弯刀从上方劈下来。由上而下，目标是他的左肩。莱尔没有躲。他把左肩亮了出来。弯刀的刃口切开近卫制服的布料，切开皮肉，刀刃陷进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灼热的疼痛从肩头炸开。血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但他没有停。他的右手已经在做另一件事了。
在头目和弯刀叛军的注意力都被他的左肩吸引住的那一瞬间，他的左手已经提前在身侧勾画好了法阵。光之圣枪的简化版。没有吟唱，没有多余的魔力浪费，所有的能量都被压缩在最小范围内。法阵在他左手掌心亮起的那一瞬，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涌出来，凝聚成一道极细的、针一样的光束。然后他推了出去。
光束贯穿了头目的肚子。从甲片的缝隙里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在身后的石柱上打出一个浅坑。头目的眼睛瞪圆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起头看着莱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血已经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声音。他跪了下去。短刀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右边的弯刀叛军想把刀拔出来再砍第二下，但莱尔的肩膀已经脱离了刀刃。血还在流，但莱尔没有管。他转身，右手持剑横斩，剑尖划过弯刀叛军的胸口，甲片裂开一道口子，那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货架上，弯刀脱手。左边的短斧叛军挥舞着斧子冲上来，想从侧面拦截。莱尔闪身。斧刃落空的那一瞬间，他抓住了空挡。剑尖刺进短斧叛军的手腕，穿透了肌腱，那人惨叫一声，斧子掉在地上，整个人捂着手腕蹲了下去。
三个叛军。两个失去了战斗力。一个靠在货架上，胸口在流血，眼睛还睁着，但手里的弯刀已经握不住了。莱尔走过去，补了一剑。快。准。没有犹豫。然后他转身，朝薇拉的方向走去。
薇拉靠在货架后面的石柱上。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她的意识还算清醒，看到莱尔走过来，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莱尔哥哥……”
莱尔没有纠正她。按道理，薇拉作为帝国王室成员，不应该这么喊一个异国的近卫。但他现在显然没有这个空闲。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晨星插回鞘里。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泛起一层洁白的、温润的光芒。圣洁之光。他掌握不多的、效果拔群的治疗魔法。光芒盖在薇拉脖子上的伤口上，温热的，像是有人把一小片阳光敷在了那道裂口上。血止住了。裂开的皮肤开始合拢。
薇拉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肩头还在流血的那道伤口——他完全没有管它。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搂住了莱尔的脖子。她的脸埋进他的肩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很大。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地方。她哭得肩膀都在抖，手指攥着他后领的布料，攥得很紧。
“我好害怕……”她哭喊着，声音被眼泪糊住了大半。“我刚进了小厨房就听到一声巨响……我本来打算快点回去的……但是两个骑士非要带我走另一边……然后就闯进来好几个人……其中一个骑士拽着我走了……另一个要挡住敌人……”
她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的，句子被抽泣切成了一段一段。眼泪止不住地掉，落在莱尔的颈侧，温热的。莱尔没有说话。他的左手还按在她脖子上的伤口上，继续输送着圣洁之光的魔力。右手抬起来，用手指轻轻蹭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擦一片落在脸颊上的、随时会碎的东西。
“后来那个骑士也死了……”薇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串含糊的、已经分不清是什么的音节。她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再说话，只是哭。莱尔让她哭了一会儿。等她的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等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断续，他才把圣洁之光的最后一点魔力按进伤口。光芒散去。薇拉的脖子上，那道伤口已经合拢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痕，像是被什么很细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很快就会消失。
莱尔低头看着她。“殿下，还能走吗？”
薇拉松开他的脖子，试着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撑了一下石柱，膝盖弯了弯，又坐了回去。她咬着下唇，又试了一次。这次站了起来，但只站了一息，腿一软，又往下滑。莱尔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腕很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
莱尔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她站不稳的腿，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具已经不会再动的尸体。然后他把剑插回鞘里。低声说了一句。
“殿下，失礼了。”
他伸出右手，绕过她的后背，左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薇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横抱了起来。她惊呼了一声。很短。然后她的手就死死拽住了莱尔的衣领，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她的脸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稳。不快。
莱尔四下张望了一下。地下室很大，但出口只有一个方向。他锁定了那条通往旋转楼梯的通道，抱着薇拉冲了出去。他的肩膀还在流血。那道弯刀劈开的伤口没有被处理过，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拖出一条断续的线。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薇拉看着他的肩膀。那道伤口就在她眼前。近卫制服的布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她的手指从他的衣领上松开了一只，小心翼翼地伸向那道伤口。她的手心泛起一阵柔和的白光。是最基础的治疗术。光芒很淡，附着在伤口表面，愈合的速度比圣洁之光慢得多。但她不会别的。她一直不太会魔法，自己也不喜欢学。但此刻，她把自己能做的这一点，一点不剩地按进了那道伤口里。
莱尔感觉到了肩膀上那一点微弱的、温热的触感。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埋在他的胸口，睫毛上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珠，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莱尔哥哥。”
莱尔没有回应她。他抱着她，冲上了旋转楼梯。上面有光。有声音。有活着的人在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