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艾琳娜一行人抵达了安全屋。
档案室在皇宫主楼的地下二层，入口藏在一排书架后面。侍卫长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拧开暗锁，厚重的铁门向内推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不长，两侧是石壁，尽头是一扇更厚的铁门。侍卫长再次开锁，推开门，让所有人进去。
安全屋比外面那条通道大出不少。房间不大，三面是石墙，一面是嵌在墙里的铁皮柜。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卷宗和档案袋，封皮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房间中央摆着几张长凳和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油灯。侍卫长把灯点起来，光晕在石壁上铺开，把那些铁皮柜的轮廓照得又深又硬。
侍卫长松了口气。他站在门口，反手把门带上，插上门闩。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十几个贵族少年少女三三两两找了地方坐下，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着墙壁不说话。他数了一遍人头，又数了一遍。然后他转身，面对被另一位月影近卫推着的艾琳娜，语气恭敬地开口。
“月影殿下。您那位侍卫……能将薇拉殿下带回来吗？”
艾琳娜坐在轮椅上。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脊背挺得很直。听到侍卫长的话，她没有犹豫。
“他可以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
侍卫长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也后悔。后悔把他推出去。她看着他转身离开偏厅的那个背影时，心里就有东西在往下坠。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已经下达了命令。而且，莱尔实力那么强。肯定会没事的。她如此祈祷着。在心里，一遍，又一遍。
安全屋里很安静。那些贵族子弟在低声交谈。有人在讨论刚才那声爆炸是什么，有人在分析叛军可能从哪个方向来，有人在商量如果安全屋被发现了该怎么办。他们是被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学过政治，学过军事，学过经济。甚至可能旁观过宫廷博弈。但直面血腥的战斗，恐怕还是第一次。一个穿着深绿色礼服的少年坐在长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旁边一个少女靠着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起伏。另一个少年站在铁皮柜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门的边缘。
艾琳娜轻轻吸了口气。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晰而平静，像月光流过石板。
“诸位。”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恐惧是正常的。但请记住，你们是白露帝国未来十年的栋梁。此刻的每分每秒，都是在书写历史。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见证者和幸存者。”
她微微侧头，看向那些年轻的帝国贵族。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很慢。像是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你们的父亲、母亲、家族的臣属，此刻或许正在皇宫某处奋战，或许已经……但无论如何，他们战斗的理由之一，就是让你们活下去。让帝国的未来不至于断绝。”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清楚。
“所以，请活下来。”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眼睛。那些年轻的贵族看着她。有人停止了发抖。有人从膝盖里抬起了头。有人松开了抠着柜门的手指。
“活下来，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然后在未来，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叛乱者最有力的回击。”
安全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穿着深蓝色礼服的少年站了起来。他大概十六七岁，面容端正，刚才一直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对着艾琳娜微微欠身。
“月影殿下说的对。我们是帝国的未来。不能在这里垮掉。”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几个少年跟着点了点头。有人的脊背挺直了一些。有人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安全屋里的气氛没有变得轻松，但那种绷得太紧的弦，松了一点。侍卫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没有开口。他只是把手从门闩上移开，重新搭回腰间的剑柄上，站得更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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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叛军刚刚冲击皇宫的时候。
会议室。
不止阿尔伯特，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爆炸。闷雷一样的巨响从正门方向传来，震得会议厅的窗户嗡嗡响。几个护卫随即起身奔向门外查看情况。阿尔伯特抬手按了一下桌面，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安抚菲奥娜和月影的客人们，说让卫兵看看什么情况。菲奥娜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她在桌子下面把自己的近卫叫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再派几个人去艾琳娜那边，快，现在就派，别出意外。”
近卫领命而去。脚步很轻，很快。
会议刚打算继续，门被撞开了。一个帝国骑士冲进来，盔甲上沾着灰，额角有一道擦伤。他单膝跪地，快速汇报了状况——一伙来历不明的叛军突袭了皇宫，大约有两到三千人。目前正门、前殿和花园已经失守。负责守卫皇宫的骑士还在和敌人交战，但被分割在了几片区域内。而且敌人似乎使用了某种魔法，抑制了皇宫的通讯。
会议厅陷入了混乱。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在低声交谈。但混乱只持续了几息。阿尔伯特呵斥了一声。很短。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像被什么按住了。所有人安静下来。
阿尔伯特目光如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目标很明确。他们在找朕。也在找皇室成员。”
他顿了一下。
骑士抓住机会迅速补充道：“皇宫受到冲击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安排皇后等人前往地下密室避难。”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但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西奥多。”
“在！”三皇子站起身来。
“你带一队人，走皇宫东门突围，去把城防军调来。”
“是。”
“雷蒙德。”
“在。”二皇子站起来。
“你跟着朕，留守大殿——”
“是……什么？”
不只是雷蒙德，在场的众人，包括一只脚都已经踏出门的西奥多，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老皇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内政大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声开口。“陛下。主殿守军不足三百，叛军即将抵达。请陛下即刻移驾密道。只要离开皇宫，与帝国的军团汇合——”
“然后呢？”
阿尔伯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让朕像只老鼠一样从下水道爬出去？丢下朕的皇宫、朕的臣民、朕的战士，然后在边境集结军队，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让整个帝国在战火中化为焦土？”
他缓缓摇头，手按在剑柄上。
“不。赛勒斯。朕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八岁加冕，三十年来从未背对过敌人。今天也不会。”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骑士冲进来。这次他的脸色更白，呼吸更急。
“陛下！薇拉殿下现在还没联系上！”
阿尔伯特的手猛地收紧了。他一把抓住那个骑士的领子，把他拽近。
“你再说一遍。”
“薇拉殿下，还有包括月影殿下在内的，参与茶会的成员，现在都是失联情况。”
阿尔伯特松了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骑士领口上滑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赛勒斯。
“你听到了，赛勒斯，朕的小女儿，邻国的公主，还有帝国未来的肱骨之臣，现在都还在这皇宫里。朕又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他顿了一下。
“至少……朕要等到那些孩子。”
他抬起头。
“雷蒙德。”
“在。”
“你不用跟着朕了。”
“可是父皇——”
“你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任务。带上一队人，去找你的妹妹，把她带回来。”
雷蒙德沉默了一息。“……是。”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阿尔伯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回身，扫了一眼全场。“来人，把朕的盔甲拿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菲奥娜女王身上，微微颔首。“让您见笑了，女王陛下。白露帝国未能尽到地主之谊，反而让贵国使团陷入险境，这是朕的失职。”
菲奥娜微微欠身。礼节无可挑剔。但话语直指核心。“陛下。此刻并非追究责任之时。月影王国使团共带来宫廷近卫四百人，其中八十人随行入宫，其余三百二十人留守使馆。如果陛下需要，这八十人可交由您统一指挥。”
厅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将本国精锐护卫的指挥权移交他国君主，在外交上是极其罕见的举动。这意味着完全的信任，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一旦这些近卫在帝国内乱中伤亡惨重，菲奥娜回国后将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
阿尔伯特凝视着她。沉默数秒。
“条件？”
“两个。”菲奥娜的声音冷静如谈判桌。“第一，请陛下抽调部分人手，护送我女儿艾琳娜以及贵国的年轻继承人安全撤离皇宫，前往使馆区与我国留守近卫汇合。这些孩子是两国的未来。他们必须活下去。”
阿尔伯特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朕会派五十名最精锐的骑士护送。”
“第二，”菲奥娜顿了一下，“撤离路线和方案，需由我方近卫指挥官加尔文爵士与贵方将领共同制定。月影近卫只参与护送任务，不直接介入贵国内部军事冲突。这是不干涉内政的底线。”
合情合理。又保持了外交分寸。
阿尔伯特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意，也有一丝深沉的无奈。
“朕答应。加尔文阁下，请随朕的将军同去。您的经验和判断，或许能救那些孩子的命。”
加尔文看向菲奥娜。女王微微颔首。“遵命。”加尔文右手抚胸，向两位君主各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厅内短暂寂静。厮杀声又近了些。甚至能隐约听到叛军的呼喊。
“陛下。”菲奥娜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您……不一起撤离吗？”
阿尔伯特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骄傲。
“女王陛下。您也是君主，应该明白。”他抬起手，轻轻抚过下人递过来的胸甲上那些深深的划痕。“有些地方，君主不能退。皇宫是帝国的象征，朕是帝国的皇帝。如果今天朕逃了，那么白露帝国的心脏就被刺穿了。哪怕未来收复失地，它也永远会记得——它的皇帝，曾在叛军面前转身逃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遥远。
“而且，薇拉还在宫里。”
菲奥娜微微一怔。
“朕最小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他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颤抖，但立刻被压住。“朕已经派出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去搜寻。但叛军分散搜索的那一路，目标很可能是她。还有其他皇室血脉。”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所以朕不能走。朕要在这里，等消息。如果她……如果薇拉真的遭遇不测，那么朕至少要确保，那些伤害她的人，会付出代价。用朕的剑，亲手。”
那不是皇帝在说话。
那是一个父亲。
菲奥娜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艾琳娜。想起女儿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想起她每次强忍疼痛却依然微笑的模样。
“我理解。”她最终轻声说。“那么，请允许月影的近卫留下十人，护卫陛下左右。其余七十人，我会让他们协助防守主殿。”
“女王陛下——”
“这不是外交，陛下。”菲奥娜打断他。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类似的光。“这是……一位母亲，对另一位父亲的理解。”
阿尔伯特看着她。久久不语。然后他深深躬身。不是皇帝的礼节。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的敬意。
“白露帝国，永志不忘。”
菲奥娜微微颔首。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一名骑士冲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叛军第二路已突破前庭防线，距离主殿正门不足百米！人数约六百！”
阿尔伯特直起身。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战场统帅的冰冷。
“传令。关闭主殿所有侧门，只留正门。弓箭手上二层回廊，盾卫列阵门前，长矛手居后。让叛军知道——”
他拔出腰间的骑士剑。剑身在魔法灯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想取朕的性命，得用血来铺路。”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近卫们开始移动。铠甲摩擦声、武器出鞘声、脚步声交织成战前最后的交响。菲奥娜在两名月影近卫的护卫下，退至大厅内侧相对安全的区域。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宏伟的宫殿，扫过那些准备赴死的战士，最后落在阿尔伯特皇帝挺直的背影上。这位白发苍苍的皇帝，穿上旧甲，握紧旧剑，站在他的皇宫中央，准备迎接他人生中可能是最后的一场战斗。为了他的帝国。也为了他那下落不明的小女儿。
厅门外，叛军的呐喊声已清晰可闻。
撞击声传来。叛军在砸门。
战斗，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