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抱着薇拉冲出地下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偶尔有几个叛军从岔路口闪过，莱尔要么侧身贴墙避开，要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剑解决。晨星的剑身上沾了血，他来不及擦，只是把剑横在薇拉身侧，让她看不到。
他跑得很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急促而单调。薇拉的重量不算重，但抱久了手臂还是会发酸。他的左肩还在渗血，每跑一步，伤口就被牵动一下，温热的液体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走廊的地面上拖出一条断续的线。薇拉的手还搭在他的肩头，掌心的白光已经暗了，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但基础治疗术终究只是勉强止住了血，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低头看，只是跑。
问题是他不认得路。
他第一次来这座皇宫。前几天参观的时候，薇拉带他走过画廊、藏书室、温室、军械陈列室、乐厅、小厨房。但那些路线都是从偏厅出发的，绕着皇宫的边缘走了一圈。他从来没有进过皇宫的核心区域。更别说从地下室出来了。那些走廊太像了。同样的石砖，同样的壁灯，同样的拱形门洞，同样铺着深色地毯的地面。他跑了很久，经过了好几处岔路口。每一次他都选了看起来更宽、更亮的那条。但他觉得自己在兜圈子。
他慢了下来。停在一处走廊的拐角，皱着眉，观察着两侧的墙壁。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某个穿着华服的贵族，面容模糊。右边的墙上也有同样的一幅画。不，不是同样的。画框的形状不一样。但太像了。他觉得自己刚才经过的每一个拐角，都有一幅类似的画。像是有人把同一个设计图拿去铺了整座皇宫。他抱着薇拉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呼吸很重。他的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石砖透过衣料传来寒意。
薇拉的手臂揽着他的脖子。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皱着眉四处张望的样子。
“莱尔哥哥。”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
“我们要去哪？”
莱尔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白，脖子上的白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湛蓝色的，像是两汪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她在看他。没有哭。没有抖。很安静。
“安全屋。”莱尔说。他顿了一下。“应该是在档案室附近。你知道吗？”
薇拉点了点头。“知道。”
莱尔松了口气。
“但是我们走错了。”薇拉说。
莱尔的表情僵了一瞬。
“档案室在另一个方向。”薇拉从他的怀里偏过头，朝走廊的另一端看过去。她伸出一只手，指尖指着他身后的方向。“往回走。第二个路口左转。一直到底。再右转。穿过一道拱门。然后——”
“等一下。”莱尔打断了她。“你说往回走？”
“嗯。你刚才走反了。”
莱尔沉默了一息。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跑过来的那条走廊。墙上那幅油画还在。画中那个面容模糊的贵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刚才经过这幅画的时候，选了左边的岔路。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前走。但其实他绕了一个圈。他叹了一口气。很短。然后他调整了一下抱着薇拉的姿势，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他的脚步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急了。
“为什么我感觉这里的走廊都一样？”他一边跑一边问。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他跨过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仆。那人穿着深色的制服，裙子被血浸透了大半，已经不动了。他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滑过去，没有停留。“我感觉自己在兜圈子。”
薇拉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点汗味和血腥气。“其实并不一样。莱尔哥哥。我们从地下室出来后没走过回头路。但是方向确实错了。”
她偏过头，看向前方。走廊尽头是一处岔路口。两边的墙壁上各挂着一幅画。一幅是海景，一幅是肖像。她伸出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了一下左边。“那幅画着海景的旁边，有一个侧廊，从侧廊进去。”
莱尔没有犹豫。他冲到岔路口，右转。走廊变窄了一些，两侧的壁灯更密。光晕连成一片，在地面上铺出暖黄色的带。
“殿下熟悉皇宫布局？”莱尔问。他跑得很快，气息有些乱，但声音还算稳。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他怀里，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越来越熟悉的门和窗户。那些门后面是什么，那些窗户朝哪个方向开，哪一段地毯下面有一块松动的地板，哪一个壁灯旁边藏着一个她小时候藏过糖的暗格。她都知道。
“我……”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前常偷偷溜出来。”
莱尔跨过一处倒在地上的烛台。烛台是银质的，被踩扁了，旁边的蜡烛滚出去老远。他没有低头看。
“父皇和嬷嬷总不让我乱跑。”薇拉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哽咽。很短。很快就被她压回去了。“但我……我喜欢探索。厨房，仓库，旧图书室……我知道很多他们不知道的小路。”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胸口，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睡不着，就一个人溜出来。沿着走廊走。从东边走到西边。从楼上走到楼下。走到腿发酸，然后坐在某个角落里看窗外。等天亮了再回去。”
莱尔低头看了一眼她。她的脸还埋在他的胸口，金色的头发散了一半，发尾的白色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跑得更快了一些。
一个被保护过度的公主。用她自己的方式，在金色鸟笼里寻找着一点点自由的缝隙。而此刻，这些“不乖”的探索，可能正成为救命的路线。
莱尔跑过一段台阶，从一扇半开的铁门穿出去，又回到了主廊。方向对了。眼前的走廊和前几条不一样，天花板上有一排装饰用的拱形横梁，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他继续按照薇拉的指引往前跑。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薇拉的声音还在继续。很小，很近。像是只对着他一个人说的。
“有一次我溜到北边的旧仓库，那里堆了很多旧家具。我在一张旧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册子。是曾祖父的。上面写了他年轻时去过的地方。每个地方他都画了一幅小画，旁边写了那里的人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话。”她停了一下。“我把那本册子看完了。然后我又溜回去，放回原来的抽屉里。没有人知道我看过。”
莱尔跑过走廊拐角。前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灯光昏暗，两侧是石壁。薇拉说的是对的。这条路他之前没走过。他加快了脚步。
“还有一次，我溜进乐厅。”薇拉的声音稍微稳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躲一躲的地方。“躲在帘子后面，看乐师们排练。他们练了一整个下午。我在帘子后面坐了一个下午。后来玛格丽特嬷嬷找遍了整个皇宫。我回去的时候她抱着我哭了。但她没有告诉父皇。”
莱尔没接话。
道路的尽头推开门，是一间堆满旧家具和蒙尘布幔的储物间。透过另一边的门缝，能看到外面是宽敞的仓库区——这里就是西侧储物区，距离档案室安全屋已经不远。
之后的路上又遭遇了两小股叛军。
第一次是三个正在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物品”的散兵。莱尔在对方发现前主动出击，晨星剑在狭窄的货架间划出三道幽蓝的弧光。三人甚至没来得及呼喊就倒下了。
第二次则麻烦些——五个叛军组成的小队，似乎正在执行搜索任务。莱尔带着薇拉藏身在一堆空木桶后，等他们经过时从侧翼突袭。这次他用了点策略：先以捡来的短刀击中最远处一人的咽喉吸引注意，然后趁另外四人分神的瞬间近身，剑光连闪。
五杀，用时不到十秒。
但莱尔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连续战斗、负重奔跑、精神高度紧绷——即使是四阶，体力也是有限的。
“前面……再过一个转角，就是档案室走廊了。”薇拉在他怀里轻声说，手指向前方。
莱尔点头，调整了一下抱姿，最后一次加速。
转角。
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远处，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门外倒着几具叛军尸体——显然有人尝试进攻过，但失败了。
莱尔冲到门前，用力拍打门板。
“开门！我是莱尔·星辉！薇拉公主在我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