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了一条缝。
侍卫长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警惕的,锐利的,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的目光扫过莱尔的脸,扫过他怀里的薇拉,扫过他右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晨星。然后他松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像是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一半。他迅速拉开门,侧身让开。
莱尔几乎是抱着薇拉扑进来的。
他的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很闷。石板的棱角撞在膝盖骨上,那种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晨星还握在右手里,剑身上沾了不知道第几个人的血。干涸的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像是被涂上去的漆。
他进了屋,脚步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月影近卫扶住了胳膊。他稳了稳。很短的几息。然后他把薇拉放下来。
她的脚触到地面的时候腿还在发软。膝盖弯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像是不扶着什么就站不住。她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脖子上的白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侍卫长已经冲到了薇拉身边。他单膝跪下去,双手虚虚地伸着,不知道该不该扶。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殿下”,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像是要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
“薇拉殿下。您受伤了吗?脖子——”
“没事。”薇拉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但还稳。“莱尔哥哥给我治过了。”
侍卫长抬头看了莱尔一眼。那个称呼,他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莱尔左肩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近卫制服的布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在袖口边缘凝成深色的痕迹。他又看了一眼莱尔右手里那柄剑。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对着莱尔深深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那种场合下,“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进海里的叶子,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艾琳娜殿下怎么样?”
莱尔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侍卫长侧身让开。
“我很好。”
艾琳娜的轮椅被从侍卫长后面缓缓推出来。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脊背挺得很直。
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莱尔,扫过他怀里放下来的薇拉,扫过他左肩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很轻。很快。莱尔看到她没事,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抽出来的。他的膝盖又弯了一下。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石板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他靠着身后的墙壁,仰着头,闭了一下眼。
“怎么弄的一身伤。”艾琳娜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很细的东西穿在一起。
“没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莱尔睁开眼,偏头看了薇拉一眼。“而且小殿下也帮我疗伤了。”
薇拉站在旁边。她的手指还攥着莱尔的袖子,一直没有松开。听到莱尔提到她,她立刻开口。“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怕别人听不到。“莱尔哥哥救了我。我只会一点点治疗术。我……”
她没有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裙摆上还沾着灰和血,金色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贴在脸侧。
艾琳娜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莱尔身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但那个词没有出来。她又抿住了嘴。莱尔注意到了。
“怎么了?”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她的指甲在扶手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很小。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提起来。
“莱尔。”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外面叛军众多。我们在这里,仅靠现在这些防卫力量——”
她顿了一下。
“如果没有外援,被搜出来是迟早的事。”
莱尔没有说话。他在听。
“所以我们需要有人去找阿尔伯特皇帝。去求援。派一队人,把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安全屋里那些贵族子弟。有人在角落里坐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靠着铁皮柜发呆。她收回目光。“同时,我也十分担心我母亲的情况。”
她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像是那个词她自己也不太想说出口。
“莱尔。我需要你去。”
安全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些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按住了。莱尔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也在天人交战。莱尔看得出来。她当然知道,只要她开口,不管什么事,他断然不会拒绝。哪怕前面有多少危险他都不会。但同样的,她也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他受了伤,左肩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她才刚把他推出去过一次,现在又要让他出去,第二次。
她只能依靠他了。帝国骑士她指挥不动。那些骑士忠于皇室,忠于阿尔伯特。但她的命令,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句“月影公主的请求”。不痛不痒。
其余几名月影近卫,没有莱尔能打。一个都没有。
而且一旦去求援的人多了,目标大,反而更容易暴露。一个受了伤的、单枪匹马的莱尔,比一队人更不容易被注意到。她知道。她都知道。
莱尔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动了一下。他把晨星从右手换到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疼。左肩还在流血。但他站起来了。他把剑靠在墙边,右手在衣料上蹭了蹭干涸的血迹,走向艾琳娜。
他在她的轮椅前蹲下来。单膝着地,让自己和她平齐。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看到他灰蓝色眼眸里那道还没有消散的疲惫。
“我去。”他说。
艾琳娜看着他。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紧。然后她伸出手。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左肩。他受伤的那一边。她的指尖触到那道被割开的布料边缘,触到下面翻卷的皮肉,触到那些还在渗出来的、温热的液体。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用力。只是停着。像是她需要确认那个伤口是真的存在的,需要确认他确实在流血,需要确认她现在让他去做的事,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你要小心。”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嗯。”
“别逞强。”
“嗯。”
“如果遇到大股叛军——”
“我会避开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她的指尖上沾了一点他的血。她没有擦。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搭回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加尔文也在找他。”她说。“如果找不到皇帝,就找加尔文。他带着月影的近卫。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
莱尔站起来。他走到墙边,把晨星捡起来,插回鞘里。剑鞘上的乳白色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安全屋里的人。
侍卫长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莱尔也点了一下头。
薇拉站在旁边,她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裙摆,看着他。嘴唇张了张。“莱尔哥哥。”她叫他。声音很小。
莱尔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走到门口,握住了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