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沿着走廊跑了一段,拐过一个弯,推开一扇半掩的玻璃门,冲了进去。
门后是温室。穹顶很高,玻璃在头顶铺开,被钢制的骨架分割成无数个菱形的小格。
天光从玻璃外面渗进来,灰蒙蒙的,把那些植物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
温室很大,中间是一条铺着碎石的主道,两侧是抬高的花坛,种着各种莱尔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有高过人的灌木,有爬在架子上的藤蔓,有从花坛边缘垂下来的、叶片肥厚的观叶植物。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潮湿气味,混着一点被踩烂的叶子散出来的青涩。
他没时间看风景。
因为迎面撞上了一队叛军。
他们从温室另一端的侧门进来,和莱尔打了个照面。八个。五个二阶,两个三阶,一个四阶。那个四阶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根短杖。杖顶嵌着一颗灰白色的晶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
是个魔法师。
双方都没反应过来。莱尔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脚还踩在侧门里面的碎石地上,手还搭在武器上,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
莱尔先动了,晨星出鞘,剑尖刺进离他最近的那个二阶叛军的胸口,瞬间贯穿了皮甲和肋骨之间的缝隙。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突然多出来的剑刃,嘴张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莱尔拔剑,血喷出来。他侧身跨过那具正在倒下的身体,剑刃横着扫过第二个二阶叛军的喉咙。那人的脖子被切开了一半,整个人往侧面栽过去,撞在一个花坛边缘,压断了几根藤蔓。
第三个二阶叛军举起了刀。刀举到一半,莱尔已经欺近了他。晨星从下往上撩起来,目标是他的手腕。
就在这时,一枚空气弹从侧面袭来。压缩的、透明的、边缘泛着浅灰色波纹的空气团,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莱尔来不及完全避开。他用左肩硬扛了一发。空气弹撞在他肩头,炸开的时候没有火焰,没有碎片,但那股力道像是有人把一柄大锤抡圆了砸在他身上。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胸腔仿佛被压扁了一瞬,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眼前白了一下。但他的剑没有停,他的手腕继续往上撩,剑刃切开了第三个二阶叛军的手腕,刀脱手飞出去。
莱尔顺势往前一送,剑尖刺进了那人的喉咙。拔剑。血涌出来。他后退了两步。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用了大概三息。
莱尔拉开距离,退到主道中间偏左的位置。他的呼吸很重。左肩的旧伤在刚才那一下硬扛之后又被震裂了,血从袖管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他的后背贴着身后那座花坛的边缘,花坛里有一棵矮树,枝干粗壮,叶子很密。他的右手握着晨星。剑尖朝前。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目光锁在对面那五个人身上。
那个魔法师站在剩下的人中间。他的脸在一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是看到了地上三具尸体之后的震惊,再然后,是愤怒。他的脸涨红了。他的嘴唇在抖。
他抬手指着莱尔,手指也在抖。他看到了莱尔身上的深蓝色近卫制服。看到了臂章上的弯月纹。
“月影的人!”他的声音很大,在温室的穹顶下回荡,被玻璃反射了好几次。“他妈的一个月影近卫!”
莱尔没有接话。
“你们他妈的不是来出使的吗?”魔法师往前走了一步,短杖在手里攥得很紧。“你们不是他妈的来喝茶的吗?你杀了我三个人!三个!”
莱尔往后退了半步。他注意到那两个三阶叛军从左右两边动了。动作很慢,很轻,在花坛的边缘绕行,试图拉开距离形成包抄。他们的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声音很细,但在温室这种封闭空间里,莱尔听得到。他没有转头去看。他用余光锁定着他们的位置。
“你们是谁的什么人?”莱尔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冷静。
魔法师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骂我是月影的人。那你是什么人?”莱尔又后退了半步。他的脚踩到了身后花坛的边缘,踩到了泥土。很软。他的重心微微调整了一下。“你们这身盔甲上没有正规军的标记。你们的指挥官是谁?谁让你们来冲皇宫的?”
魔法师的脸又涨红了一层。“我他妈凭什么告诉你——”
“你不说也行。”莱尔打断他。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反正你们今天也出不去。皇宫就这么大。阿尔伯特皇帝在外面还有军队。你们冲进来的时候没想过怎么出去吗?”
魔法师的嘴张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莱尔注意到了那个变化。他在犹豫,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或者他之前没有想过,或者他想过但上面的命令没有给他答案。
莱尔又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那棵矮树正好挡在他的左翼。他的右边是主道,左边是花坛边缘的矮墙和藤蔓。现在他的位置比刚才更好了一些,两个三阶叛军已经绕到了他的侧面,但他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他们的目光在莱尔和魔法师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等一个命令。或者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魔法师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大吼了一声。“动手!”
他的短杖举起来。杖顶的灰白晶石亮了一下。空气在他面前瞬间扭曲了,十几枚空气弹,比刚才那枚更大、更密集,从短杖顶端喷出来,朝着莱尔可能躲闪的方向射过去。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片,散开的。覆盖了莱尔的左边、右边、正前方。封锁他退路的同时,也在逼他往中间靠。往两个三阶叛军扑上来的那个位置靠。
左边的三阶叛军已经冲上来了。刀光从侧面劈过来。右边的那个更快一些,他绕过了花坛的边缘,从莱尔的侧后方贴上来。刀尖朝前,目标是他的后背。莱尔没有退。他的身后是那棵矮树。他退不过去。他只能选择方向。
他选了左边。那个三阶叛军的刀劈过来的时候,莱尔侧身让了一下。刀锋擦着他的胸口滑过去。他把重心压低了,膝盖弯得很深。同时晨星从下往上撩起来,剑尖刺在左边三阶叛军的手腕上。那人手腕一抖,刀偏了。莱尔没有追,他借着这个空当,从左边那个空隙里钻了出去,往那个魔法师的方向,往前。
右边的三阶叛军扑了个空,他的刀尖刺进了莱尔刚才站着的位置后面的花坛泥土里,他拔了一下,没有立刻拔出来。
莱尔在跑,朝着那个叛军的魔法师跑,魔法师的眼睛瞪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短杖举起来,又要发射空气弹,莱尔没有给他时间,晨星在他手里,剑尖指向魔法师的胸口,他的速度很快。他的左肩很疼。他的五脏六腑还在翻涌。但他离魔法师只剩几步的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