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个装着魔晶石的袋子，一把扯下来。
皮革袋的系绳断了。他攥着袋子，手指收得指节泛白。他不想拖了，在希帕克的这个领域里，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对外界的感应越来越弱了。像是一扇窗正在被人慢慢关上，窗缝越来越窄，外面的光越来越淡。再过一会儿，他就彻底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他不想等到那个时候。
希帕克没动。只是盯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嘴角还挂着那道刀一样的笑。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我看看你能有什么花招。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断，甚至没有调整站姿。他就站在那里，把细剑垂在身侧，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一个小孩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准备朝他挥过来。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莱尔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莱尔把袋子攥在掌心里，连着袋子一把捏碎了所有的魔晶石。
袋子里面那几块纯白色的晶石同时碎裂。
没有声音，但一股狂暴的魔力从碎裂的晶体里涌出来，像是被关了太久的洪水撞开了闸门。那股魔力没有方向，没有形态，纯粹、浓稠、滚烫。
它们从莱尔的掌心钻进去。顺着他的指尖、手腕、手臂，往他的魔力回路里灌。莱尔的魔力回路本来就已经空了将近一半。那些晶石里的魔力灌进来的时候，他的回路像是被一盆滚水浇上去。
烫，胀，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回路在发出某种声音。很细。像是金属被弯折到极限时的那种吱嘎声。
他的魔力回路在膨胀，在抗议，在向他的大脑发出一个信号——太多了，装不下了，要裂了。莱尔咬着牙。
他的五脏六腑还在刚才那一脚的余震里翻涌。魔力的暴动又从内部撞上来。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撞在一起。莱尔没有撑住，哇的一口吐出血来。
那口血落在地上，比之前那口更深，更稠。他的嘴角挂着血丝。他的鼻子里也有东西在往下淌。他身上的伤口，左肩的旧伤，被希帕克一腿抽出来的新伤，还有那些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在之前奔跑和战斗中留下的小口子，全部开始崩裂。血从各处渗出来，浸湿了布料，在衣料表面洇开暗红色的湿痕。
莱尔咬着牙。看着面前那个面色从玩味变成凝重的人。希帕克终于动了，不是上前，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很短的。但莱尔看到了。他看到希帕克的瞳孔缩了一下，看到他握剑的手指收紧了。希帕克感觉到了。莱尔体内涌出来的那股魔力太浓了。浓到不像是一个四阶该有的量，浓到连他这个六阶都皱了皱眉。
但希帕克还是没有出手。他站在那里，看着莱尔。像是还在判断——这个四阶的年轻人，究竟是在拼命，还是在送死。莱尔看着他。嘴角裂开了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浅，是嘲讽，像是在说——你还不跑吗。
然后他把剑尖向上。
“飓风的子民啊……”
声音很低。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空气微微一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莱尔周围按了一下暂停。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那种——你能感觉到空气在动，但它绕着你走。
“狂啸吧……”
以莱尔为中心，十米之内的气流开始紊乱。地上的碎石无风自动，打着旋儿升起来。细小的石粒在空中转着，越转越快。墙角那几具尸体身上的布料被气流扯动，翻卷起来。走廊两侧挂着的画在墙上晃动。画框磕在石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壁灯的光焰被拉长了，朝着一个方向倾斜，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按在火焰上。
“吾乃——”
希帕克的脸色变了。
他感受到了。不是魔力，不是剑气，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某种他不认识的力量。它正在莱尔的周身苏醒。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暴风之主。”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刹那——
莱尔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银灰色了。是青绿色。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翡翠。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冰冷。剔透。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瞳孔深处，隐约可见细小的、旋转的气流漩涡。那些漩涡在转，一圈一圈地，和他周围的气流同步。
晨星剑的剑身上，那枚银白色的宝石被青绿色的光芒覆盖了。不是附着。像是剑本身在呼吸。在共鸣。在呼应着某种来自苍穹之上的召唤。剑身上的光芒在流动，从剑格到剑尖，从剑尖到剑格，来来回回。
莱尔的气质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沉稳温和的莱尔·星辉。不再是那个会蹲在轮椅前面跟艾琳娜说话的莱尔。不再是那个被薇拉喊“莱尔哥哥”时会低头看她一眼的莱尔。
现在的他站在那里，剑尖朝上，眼睛是青绿色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换掉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众生的、仿佛随手就能掀起灭世风暴的主宰者。他的呼吸很慢。很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一尊被风雕出来的像。
希帕克收起了大意。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那个玩味的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握紧了细剑的剑柄，膝盖弯了一点，重心压下去了。
他看着莱尔，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快速移动，从莱尔的青绿色眼眸扫到他周围那些打着旋儿的碎石，从碎石扫到他剑身上流动的光芒，从他剑身上的光芒又扫到他脚下那些被气流压出裂纹的石砖。
他没说话，但他的脑子里在转，天阶魔法，他从没见过，他只在教国那些被封存的档案里读到过这个词。天阶，能改变范围天象的魔法，能引发局部灾难的魔法，能对抗大军的魔法。
他一直以为那些档案是被夸大的。但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四阶，顶多四阶中期，当着他的面，用出了一个天阶。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莱尔周身形成的场。那种压迫感。危险。这个词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突然拧亮的灯。
希帕克握着剑，戒备着没有动。他在等。等莱尔先出手，或者等他自己先找到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