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被调成冷白，照得人脸色都像少了血。
所有人围坐一圈，桌面上摊着战斗回放。墙面投影里，巷子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红点和蓝点在里面冲撞、分叉、再汇合。
花如雪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那血边缘泛着极淡的白，像盐霜。洛小瑶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胃里又紧了一下。
耳麦摆在桌上，一排排像小黑石头。王司徒把它们从表一换到表二，动作很慢，像在给每个人换一层皮。
没人笑。
也没人说“我们赢了”。
他们只是活着回来，所以要清算。
“从头。”苏可馨站在投影前，手里拿着笔，像拿着刀。
她今天没跟队出任务，却把所有数据看得比谁都快。眼神扫过轨迹线的时候，洛小瑶总觉得那条线会被她用眼神割开。
她先把画面停在“第一接触”的那一帧：两名伪装学生在巷口让路，第三人出现在阴影里，干扰器转动的一瞬。
“看清楚。”苏可馨说，“对方先手压制的三件事：封路、盖通讯、直压后排。你们以后遇到这种组合，第一反应只能是撤，不允许争胜。”
墨甜忍不住顶了一句：“我们也没想赢。”
苏可馨看她一眼：“你昨天冲出去半步。”
墨甜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
“慕雪遥。”苏可馨先点名。
慕雪遥抬眼：“在。”
苏可馨用笔敲了敲第一面冰墙出现的时间点：“时机对。厚度不够。再薄两厘米就被打穿——你自己看裂纹扩散速度。”
画面暂停，裂纹像一张张开的网。
慕雪遥没辩解，只回：“收到。下次加厚。”
“加厚不是让你用灵力堆墙。”苏可馨补了一句，“是让你把墙立在最该立的位置。你昨天立得偏了一步，逼得后排不得不右拐。右拐就进了对方的阴影区。”
慕雪遥的睫毛动了一下：“明白。”
苏可馨看向王司徒：“通讯？”
王司徒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更哑：“对方干扰器是世家制式，频段跟我们表一重叠。我切频用了两秒七。”
“两秒七太长。”苏可馨说，“你已经到警戒线了。”
王司徒点头，指尖按着太阳穴，像里面有根钝针在转：“下次可能撑不到第二轮。”
洛小瑶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在抖，很轻，像被冻过。她想起昨晚王司徒说“表三用一次就睡不了”，现在他连表二都要靠反噬硬撑。
墨甜皱眉：“那你别撑——”
苏可馨打断她：“他必须撑。你们没有第二个能把频道从水底捞上来的人。”
墨甜把话吞回去，嘴角抽了一下。
苏可馨把视线落到花如雪身上。
花如雪右臂绑着绷带，银线绕在绷带外，像一圈圈冷色的护符。
“你。”苏可馨说，“银线反制有效。但你暴露了你的位置。”
花如雪眼神很冷：“我当时——”
“你当时把自己当诱饵。”苏可馨语气不高，却压得更重，“没提前报备。”
花如雪没说话，指尖微微收紧，银线勒进绷带里，绷带上立刻渗出一点红。
墨甜看得心烦，伸手拍了她一下：“别拧，你想再缝一次？”
花如雪没看她，还是松了。
苏可馨把笔尖点在花如雪的轨迹线上，圈出她那一次“反向上前”的动作。
“你要当诱饵可以。”她说，“提前说。让队伍把你的诱饵写进预案。否则你死了不叫牺牲，叫失误。”
花如雪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收到。”
苏可馨最后把笔尖指向洛小瑶。
洛小瑶心口一跳，尾巴下意识缩紧，像怕被点名就会炸出来。
“你的尾刃扫击救了墨甜。”苏可馨说，“这是对的。”
洛小瑶刚想松一口气。
“但你犹豫了一点四秒。”苏可馨接着说，眼神像钉子，“在真正的追猎里，一点四秒够你死两次。”
洛小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她想说“我不是犹豫，我是在忍住”，想说“我差点就——”
她没说。
她只把手指塞进袖口里，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
疼。
“你犹豫的时候在想什么？”苏可馨问。
洛小瑶抬眼，嘴唇动了动。
——不能露。
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她硬生生咬断。她不想把“空间系”挂在所有人面前，不想让花如雪、慕雪遥、墨甜都背上“知道太多”的风险。
她最后只说：“在想……我该怎么救人。”
苏可馨盯了她两秒，没追问细节，只把笔尖往旁边一划：“那就把‘怎么救’练成不用想。”
苏可馨收回笔，语气忽然变得更平：“写复盘。”
王司徒把一张模板推到洛小瑶面前，上面只有两行：
最满意：
最后悔：
洛小瑶盯着那两行，像盯着一张很薄的判决书。她想写很多，想写“我忍住了”，想写“我听命令了”，想写“我还活着”。
最后她只写了两句，字很用力。
苏可馨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没评价，也没多看。
“明天再练。”她说。
“还有一件事。”王司徒忽然开口，指尖点在花如雪伤口那帧画面上，放大。
冰晶残留被放大成一串细碎的白点，贴着血肉边缘，像有人撒了一把盐。
“这不是追击者的能力特征。”王司徒说，“我对比了江音数据……相似度高得不正常。”
慕雪遥的眼神冷下来：“寒七。”
苏可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把笔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他在看我们怎么跑。那就让他看到我们越跑越像样。”
复盘结束，所有人散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安全屋的空气却没松，还是紧的，紧得像扣在胸口的一扣皮带。
洛小瑶回到铺位隔间，整个人像被抽空。她把自己摔到床上，尾巴刚想炸一下，又硬生生收回去。
隔板外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苏可馨，心口一紧，结果隔板下方被放进来一杯热水。
杯壁烫得人指尖发麻。
洛小瑶抬眼，只看到慕雪遥的背影——她放下水，没说话就走了，脚步声像冰面上的裂纹，短短几下就没了。
洛小瑶把杯子捧在手里，热气打在鼻尖上，眼眶莫名发酸。
墨甜探头进来，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苏姐骂你是因为你值得骂。不值得的人她懒得看。”
洛小瑶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她喝了一口热水，舌尖被烫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气。
疼也好。
至少这疼是活人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