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太安静的时候,连冰箱的嗡声都显得刺耳。墨甜蹲在茶几边,把止血棉、绷带和稳定剂按顺序摆好。摆到第三排的时候,花如雪忽然开口。
“别摆了。”
声音不大。
却很硬。
墨甜抬头:“怎么了?”
花如雪站在窗边,没回她。
她指尖缠着一根银线,线另一头从窗缝探出去,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贴在黑里的头发。她平时控线的时候手很稳,今天却停得过分久。
像在听。
“王司徒呢?”墨甜问。
“楼下切备用频段。”
花如雪的视线还停在窗外。
“静水阁那边屏蔽太重,他去把中继往前挪。”
墨甜“哦”了一声,手里那卷绷带却没放下。她总觉得花如雪这会儿的背影不太对。太直了,直得像有人在她脊骨里塞了根铁。
过了两秒,花如雪把银线一收。
“锁门。”
墨甜动作比脑子快,先冲过去把门反锁了。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时,她后背也跟着绷紧。
“真有事?”
花如雪终于转过身。
她脸色白得有点过了,眼尾那点平时压得很死的冷也散了一丝,露出底下更薄、更生的东西。
“像以前。”
她只说了三个字。
墨甜没再问。能让花如雪把这个词说出来,就不是疑神疑鬼的程度了。
下一秒,窗玻璃炸了。
哗啦一声。
细碎的玻璃渣像被人攥成一把撒进屋里。墨甜下意识抬臂挡脸,脸颊还是被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窗外翻进来。
白银级。
落地很轻,刀却很快。一把冲花如雪的喉,一把直接扫墨甜腰侧,进来就是奔着两个人最短命的地方。
“趴下!”
花如雪声音一冷,银线已经先到。
唰。
墨甜还没完全蹲下,就看见一张极细的网从自己鼻尖前面掠过去。银线擦着光,亮得像冷水。冲她来的那把刀“当”地一下偏开,刀锋带出来的风刮得她耳边一麻。
花如雪没有后退。
她手腕一抖,银线分成三股,一股缠刀,一股锁脚,一股直封对方右手手肘。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手势,只能看见那两名白银级追击者一下被拖住,脚下各自一绊,站位全乱了。
“墨甜,右边柜子。”
墨甜立刻朝墙边扑。
那柜子里放着备用短棍和药剂。她手刚够到柜门,客厅另一头的承重墙猛地一震。
不是窗。
是墙被人从外面硬生生砸开了。
一整块水泥皮连着灰一起塌进来,烟一样扑开。墨甜被呛得眼睛一酸,还没来得及退,一只手已经从灰里探出来,直接掐向她脖子。
黄金级。
墨甜心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判断。她抬起手臂硬挡,整个人还是被那一击砸得往后飞,后背重重撞上墙角的矮柜。
咚。
眼前先白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发闷的疼,从后背中央炸开,一路顶到后脑。
她掉到地上的时候,手指都麻了,想爬起来,腰却像断成两截。
“墨甜!”
花如雪第一次真变了声。
她右手还控着那两名白银级。银线已经把其中一个的手腕拧到身后,另一个被线勒住脚踝,整个人摔在碎玻璃里,挣一下就见血。可黄金级那个根本不管这边,踩着地上的灰直冲墨甜。
目标很明白,先拆后方锚点,先把最容易死的那个捏碎。
墨甜想去摸腰侧的针剂包,手指却只摸到一地玻璃。她吸了口气,胸口都跟着疼,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
那人已经到了眼前。
花如雪的银线随后追到,缠上对方脚踝。
只缠住了半拍。
黄金级和白银不是一个东西。对方脚腕一拧,灵压猛地往外一顶,银线绷成一条发白的直线,“铮”地震开。花如雪肩膀跟着往前一带,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墨甜看见她眼底很快地闪过一层白。
不是光。
像旧伤在翻。
可她连一秒都没犹豫。
“闭眼。”
她说。
墨甜根本没来得及照做。
十二枚黑色金属片已经从花如雪袖口里散开。
像一把突然撒开的黑牌。
片与片之间银线瞬间牵住,交错、收拢、成圈。空气里那股阻力又来了,比第111章试用那次更狠,也更冷。不是把人往外推,是把一整块空间狠狠干停。
嗡。
黄金级追击者的动作定在半空。
离墨甜的脖子只差不到一掌。
指尖停着。
灰尘停着。
连他衣角刚被震起来的那一点褶子,都停着。
静域链。
墨甜睁大眼,连喘气都忘了。
花如雪站在原地,指尖压得发白。
“十秒。”她说。
“走。”
墨甜这才反应过来,咬着牙往起撑。后背疼得她眼前发黑,腿刚一站直又软了一下。花如雪已经把另一只手的银线甩出去,精准地缠住她手腕,把她往旁边一带。
“别往正门。”
“我知道。”
墨甜嘴上回了,气却全是散的。
她被花如雪拽着挪了两步,眼角余光扫到静域链里的那个人还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连时间都被掐住了脖子。
第三秒到第六秒,花如雪的呼吸一点点乱下去。先是眼睛眨得发僵,像忽然看不清了什么,再是喉咙里压出一声很轻的喘,最后连指尖都开始抖。静域链还稳,银线却已经不再像刚展开时那么平,像有人把琴弦绷到快断。
“花如雪?”
“别停。”
她声音一下沉下去,像硬把什么东西咽回了肚子。
墨甜不敢回头看太久,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备用通道挪。花如雪把这十秒砸出来,不是为了听她说废话的。
第七秒到第九秒,花如雪的视线明显糊了。那双眼平时冷得像刀背,现在却像蒙了一层雾。两个白银级追击者开始挣,花如雪分出去的线差点被扯断,她抬腕一勒,手背抖得更厉害。墨甜则退到备用通道口,拍亮了墙边的应急灯。
第十秒。
静域链松了。
不是主动松。
是花如雪的身体先撑不住了。
黄金级那人从停滞里脱出来的第一瞬间,还没完全稳住,花如雪已经用最后那点余力把一整束银线甩到他面门上。线不锋利,打不死人,却足够让他下意识偏头。
这一偏头,墨甜看见了花如雪给她抢出来的那半步空。
够了。
她反手抓起墙边的灭火器,冲着对方额角狠狠砸过去。
砰。
黄金级被砸得一晃。
没倒。
但动作断了。
花如雪立刻把墨甜往通道里一推。
“跑。”
她自己却没跟上。
墨甜转头时,看见她扶了一下墙。
动作很小,可那一下,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神更糟,几乎已经是靠记忆在找那两个白银级追击者的位置。
“你眼睛”
“闭嘴,走。”
花如雪骂人也还是冷的。
可她尾音里那点抖,墨甜听见了。
她没再说,反手去抱花如雪。
不是扶,是直接把人往自己肩上架。花如雪一开始还想挣,手臂刚动一下,指尖就抖得更厉害,最后只能把一部分重量压过来。
两个人刚退进通道,客厅那边又是一声闷响。
那两个白银级挣开了线。
黄金级也跟了上来。
墨甜咬着牙,把应急药剂往后甩了一支。玻璃管摔在地上,药雾一下炸开,带着刺鼻的苦味。作用不大,顶多让追兵慢半拍。
可花如雪抓住了这半拍。
她闭着眼,手指在空里轻轻一勾。
几根先前埋在墙角和门框的细线同时绷紧。
咔。
备用通道上方那块旧门板砸下来,把路封了半截。
追兵被拦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可对现在的两个人来说,够退进储物间了。
门关上的时候,墨甜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吓的,是后背实在太疼了。
她靠着门滑下去,喘了两口,才发现花如雪也滑坐到了墙边。
她刚才一路都靠着本能撑着,现在真停下来,整个人抖得厉害,从肩膀一路抖到指尖,像身体里有一根弦被人拉过头,正一下一下往回弹。
墨甜伸手去碰她。
手指刚碰到花如雪手背,就被那股冷吓了一下。
太冷了。
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花如雪?”
花如雪没应她。
她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墨甜凑近了,才听清那不是在骂人,也不是在下指令。
是一些断掉的词。
“门……别开……”
“娘……”
“别看……”
声音又轻又碎,像从一堆灰里扒出来的。
墨甜一下僵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花如雪。不是冷,是碎,像表面那层壳还在,里面却早就裂开了。
墨甜喉咙发紧,伸手把她抱住。
花如雪一开始还在抖,抖得像快散了。过了一会儿,额头抵在墨甜肩上,那股颤才一点点缓下来。
储物间里黑,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应急灯的黄。
墨甜抱着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听见有人在翻东西,听见王司徒终于从通讯里挤进来一声断断续续的“你们在哪”。她都没回。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先裂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花如雪才慢慢把头抬起来。
她眼睛还是没完全聚上焦,像看人要先找位置。
“我能看见。”
她先说。
像在跟谁交代。
墨甜鼻子一酸,立刻骂她:“你看见个屁。你刚才差点连我脸都对不准。”
花如雪没回嘴。
她只是把手伸进袖口里,摸出那串黑色金属片。
十二枚还在。
可其中两枚边缘上,已经裂出了很细的白纹。
像头发丝。
又比头发丝更扎眼。
花如雪用指腹慢慢蹭过那两道裂纹,动作很轻。
她没说话。
墨甜也没说。
储物间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