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的灯全灭了，地上只有探针残光一下一下地闪。
洛小瑶靠着苏可馨，耳朵里还是嗡的。
王司徒的通讯这时候终于重新挤回来，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湿布。
“A点……别回……安全屋失守……转B。”
洛小瑶抬了下头。
“花如雪她们”
“活着。”王司徒那边像在跑，呼吸乱得厉害，“都活着。路上说，先撤。”
这两个字一落，苏可馨就动了。
她没给任何人缓神的时间，抬手把最后一枚还亮着的探针踩碎，声音冷得像刀背。
“执行撤离。”
风清扬皱眉：“我带你们一起走。”
“不行。”苏可馨几乎是立刻回，“您跟我一组，走明线。龙组和学院安保很快会到，您必须在场。慕雪遥带洛小瑶走侧线去B点。王司徒去接花如雪和墨甜。三路回收，二十分钟后汇合。”
风清扬看了她一眼，明显还想说什么。
苏可馨已经转头。
“慕雪遥。”
“在。”
“她交给你。”
慕雪遥点头，连多一个字都没有。
洛小瑶却一下站直了点。
“我不跟你分开。”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听见了里面那点急。不是撒娇，是那种刚从水里爬上来、还没站稳就要确认另一个人有没有被浪卷走的急。
苏可馨看着她。
她脸色还白，额角那层冷汗没干，掌心的圣光也压得不稳。可她开口时，声音还是平的。
“你现在跟着我，只会拖慢撤离。”
洛小瑶像被针扎了一下。
疼是疼。
可她也知道，苏可馨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头还在发晕，腿软得像踩不实，威压刚失控过一次，真跟过去，能做的多半不是帮忙，是让苏可馨分神。
可知道归知道，胸口那股拧劲一点没松。
苏可馨伸手，把她外套领子拽正了一点。
动作很短。
“到B点等我。”她说，“别乱跑。”
说完这句，她没再停，跟着风清扬朝另一侧坡道走。背影很稳，像刚才在车库里白着脸硬顶屏障的人不是她。
洛小瑶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秒，脚已经先往前迈了半步。
“走。”
慕雪遥一把拽住她手腕。
力气不算重，却钉得很准。
“队规第一条。”她冷声说，“不得单独行动。”
洛小瑶咬着牙：“我只是看一眼。”
“看一眼也算。”
“她那边”
“她那边有风清扬。”
慕雪遥说这话的时候，右肩轻轻抖了一下。动作很小，却还是没逃过洛小瑶的眼睛。那一块布料比旁边深了一层，像是被冷汗和融掉的霜一起浸过。
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拽着她不放。
洛小瑶胸口堵得发疼，最后还是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走就走。”
她声音哑得厉害。
慕雪遥没接她这句嘴硬，转身就往侧通道切。
两个人一路没走大路。
先穿旧车场后面的维修通道，再翻出东区老商场的卸货口。王司徒给的路线像一条缝，专挑监控坏掉、路灯暗、还能借墙借雨棚遮人的地方走。慕雪遥在前面开路，洛小瑶跟在后面，刚开始还咬牙能跟，跑到第三条巷子时，脚下已经有点发飘。
头疼。
不是太阳穴那种单点疼，是整个脑仁都像被人搅过一遍，余震还在。
注意力也散。
她有两次差点踩空台阶，都是慕雪遥头也不回地提前一句：“抬脚。”
洛小瑶听得更烦。
烦自己。
她以前最不服别人把她当需要照看的那一个。结果现在，连台阶都要别人提醒。
耳麦里偶尔还能挤进王司徒的声音。
“B点清了。”
“南街口别过，有眼。”
“我接到墨甜了。”
前两句都还稳，到第三句时，语气终于裂了一点。
洛小瑶心里一紧。
“花如雪呢？”
那头安静了半秒。
“也活着。”王司徒说，“能走。别问了，先到B。”
能走。
这三个字听着就不像真的没事。
洛小瑶脚步又快了一点。
她想起花如雪站在安全屋窗边时那张白得过分的脸，想起第111章训练场上那一下被她看见又被她装作没看见的眨眼。心里那股烦闷还没压下去，另一层更闷的东西又盖上来了。
她们到B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备用安全屋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楼道灯坏了两盏，墙皮卷起来，楼梯扶手摸上去一手灰。门外看着和普通出租房没区别，门内却收得很干净，窗帘全换成了厚布，鞋柜后面藏着第二层锁，客厅中央的茶几已经被推开，空出临时处理伤口的位置。
墨甜坐在地垫上。
她后背靠着沙发边，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却还没闲着，正咬着纱布帮自己把固定带往腰上勒。王司徒蹲在旁边给她递剪刀，额角全是汗，眼镜滑到鼻梁中间都顾不上扶。
花如雪坐在客厅最里面那把木椅上。
她人是直的。
可那种直和之前不一样，像全靠一口气吊着。右手放在膝上，食指在很轻地抖。抖得不大，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洛小瑶停在门口，喉咙一下发紧。
花如雪听见动静，抬了下眼。
视线对得不算快，像要先辨一下门口站的是谁。
洛小瑶心里更沉了。
“看什么。”墨甜先开口，嗓子也哑，“没死。”
王司徒在旁边补了一句：“都没死。今天先别拿这个字开玩笑。”
屋里安静了一下。
洛小瑶这才往里走。
她每走一步，都能把这屋里的代价看得更清楚一点。
墨甜后背那一下明显不轻，呼吸稍微深一点，眉头就会皱。王司徒手背上多了两道擦伤，估计是去接人时磕的。花如雪眼睛看着是能对上焦了，可眼底那层疲色压都压不住，像有人拿砂纸把她整个人磨了一遍。
慕雪遥进门以后，先把门反锁，再把肩上那层已经化成水的薄霜抹下去。
这一抹，洛小瑶才看见她右肩那片皮肤红得发暗。
不是擦伤。
是冻出来的。
自己的冰把自己冻伤了。
“坐。”王司徒说。
洛小瑶还没动，墨甜先瞪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比我还像快倒的那个。”
洛小瑶这会儿连回嘴都慢了半拍，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没事。”
“你脑门上就写着有事。”
墨甜说完，自己先疼得吸了口凉气，骂了句脏话。
花如雪从桌上拿过一瓶水，动作很慢，递给洛小瑶。
“喝。”
只一个字。
洛小瑶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手指。
还是抖的。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谢谢太轻，问伤又太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瓶盖拧开，狠狠干了两口。
水是凉的。
灌下去，头疼没退，胃里那股翻腾倒是被压住了一点。
王司徒这时把通讯终端架好，屏幕上跳出三条路线的回收标记。两条已经绿了，最后一条还在闪。
洛小瑶盯着那条闪烁的线，手指一点点攥紧瓶身。
“还要多久？”
“不知道。”王司徒说，“风老师在带她绕监控区。要等最后一拨学院安保车过去。”
洛小瑶“嗯”了一声，下一秒人已经站起来。
慕雪遥直接横了一步挡在门前。
“坐回去。”
洛小瑶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我就到楼梯口。”
“不行。”
“你们一个两个都”
她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卡住。
不是因为慕雪遥。
是因为她自己都听出来了，这一句要是再往下说，就要变成迁怒。
她不是真想跟眼前这几个伤得七零八落的人发脾气。她就是心里那根弦绷太久，快绷断了。
慕雪遥看着她，声音还是冷的。
“你现在出去，除了添一个要捡回来的人，没别的用。”
这话真难听。
也真准。
洛小瑶盯着门把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把那口气咽回去，重新坐下。
她低着头，眼圈一点点发热。
没掉。
可红是压不住了。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时钟“嗒、嗒”地走。
又过了快十分钟，门外终于响起了三短一长的敲门声。
王司徒几乎是扑过去开的锁。
门一开，先进来的是风清扬。
外套上带着夜里的凉气，神情比在学校时更沉。他侧身让开，苏可馨这才走进来。
她是最后一个。
洛小瑶一抬眼，先看见她袖口上的血。
不多。
但刺眼。
苏可馨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解释，也不是问王司徒追兵甩干净了没有。她站在玄关，目光从客厅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墨甜的背，慕雪遥的肩，花如雪抖着的手指，洛小瑶还没褪干净的脸色。
她看完，才开口。
“活着就好。”
就这四个字。
没有“辛苦了”，也没有“没事了”。
像她现在能拿出来的，只剩这么多。
说完，她连外套都没脱，转身就往里面的小通讯室走。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
可落在安静里，还是像有人拿指节在洛小瑶心口上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