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花丶 | 字数:2974
应急灯的光是橘红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变成一个模糊的圆。
花如雪铺位很安静。走廊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然后又远了。
洛小瑶躺着,没有睡。
花如雪也没有睡。
被子上搭着洛小瑶的第九尾——不是搭着花如雪的方向,是朝着门的方向。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花如雪注意到了,但没说。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花如雪的声音从黑暗里来。语气随意,像在问要不要喝水。
"什么故事?"
"训练档案里没有的那种。"
洛小瑶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拒绝。
花如雪把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有一条旧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被橘红色的光照出了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十二岁那年训练过度,肋骨裂了两根。住院。"
"……"
"有苏家的规矩——训练期受伤不允许外人探望。说是怕暴露训练进度。实际上就是没人来。她在病房里躺了六天。白墙白床白天花板,窗帘拉着不让开。每天来的只有医生和送药的人。"
花如雪的语速很慢。不是刻意放慢——是在回忆。
"医生进来的时候敲门都不敲。直接推门,量体温,换药,走。苏可馨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不是疼得睡不着,是没有理由闭眼。她跟我说过一次,说那个病房的天花板上有十七条裂缝。她数过。不止一遍。"
洛小瑶的耳朵往下压了一点。
"第七天我偷偷溜进去了。我那时候刚从收容机构出来,在有苏家做杂工换训练资格。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病房里有个小孩一个人住了快一周。"
"你带了什么?"
"草莓牛奶。"花如雪说。"小盒装的。我偷的,从杂工休息室的冰箱里顺的。一共偷了两盒,喝了一盒,给她带了一盒。"
洛小瑶的尾巴动了一下。
"她接过去打开喝了一口。然后就哭了。"
"……"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她自己都愣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她用力眨了好几次,不管用。牛奶盒攥在手里,那个小吸管歪了,她也没顾上。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花如雪停了两秒。
"她说:'从来没有人给我带过零食。'"
洛小瑶的手指攥住了被子。
应急灯的橘红色光照着天花板。裂缝的阴影像一条细细的河。
"后来呢?"
"后来——十四岁。第一次执行任务。"花如雪的语气变得更轻了。"任务内容我不能说。但结果是——她杀了一个人。"
"……"
"回来之后洗了三遍手。用热水。水温很高。手背烫红了。指缝里什么都没有,但她一直搓。搓到水蒸气把镜子全蒙住了也没停。"
洛小瑶的呼吸变浅了。
"我在她门口坐了一整夜。她没有让我进去。但她也没有锁门。我就坐在门口的地板上靠着墙。地板是石质的,冬天,凉得膝盖发疼。偶尔能听到水龙头开关的声音——她中间又去洗了两次。第二次的水声特别久,大概开了五六分钟。"
"天亮之后呢?"
"天亮之后她开门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看了我三秒。她的眼睛下面有乌青——一夜没睡。手背的皮肤搓得起了皮。然后说了句'你怎么在这里'。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就没再问了。"
花如雪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极淡的什么东西——不是笑,也不是感伤。更像是一种已经放了很久的旧布料上残存的气味。
"十六岁。收到联姻通知。"
"什么联姻?"
"有苏家给她配了一个合作家族的继承人。政治联姻。书面通知。正式公文,盖了三枚章。她拿到之后看了一遍——然后撕了。"
洛小瑶微微偏头。
"撕完之后又花了两个小时用胶水把通知粘回去。一片一片的。粘得很整齐。胶水干了以后撕痕还在,但是每一块碎片都对得严丝合缝。"
"为什么?"
"因为撕了会被罚。"花如雪说。"但粘回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让有苏家知道她撕过。痕迹在上面。但她也知道硬抗的后果。所以粘回去。"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房间里蹲了两小时用胶水拼一张被自己撕碎的纸。
窗外传来远处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很轻,走了几秒就没了。
"后来那个联姻——"
"后来取消了。不是因为她反抗——是因为她被派去执行九尾载体任务。有苏家觉得'控制九尾载体'比联姻更有价值。"
洛小瑶的尾巴在被子里蜷缩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往宿舍方向伸。伸出去一点,缩回来。再伸一点,又缩。
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伸向门把手又放下,反复三四次。
花如雪看到了。
但她没有说。
"你讲这些——是想让我原谅她?"洛小瑶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枕头边上。
"不是。"花如雪说。"原谅不原谅是你的事。我只是在讲——训练档案里没有的东西。"
她停了一会儿。
"档案里写的是训练科目、任务评分、灵力数据。那些东西有编号,有考核标准,有人审批签字。"
又停了一下。
"但草莓牛奶没有编号。蹲两小时粘通知书没有编号。在门口坐一整夜——那更没有编号。"
"她身上有很多东西是训练出来的。但她的眼泪不是。"
房间安静了很久。
应急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圆开始微微晃动——可能是空调的气流。也可能不是。
洛小瑶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
"那她现在在干什么?"
花如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两秒——是真的在想,不是故意制造停顿。
"大概在一个人坐着。"
"……"
"她不在你面前的时候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你没注意过——她只有面对你的时候才有正常人的表情波动。其他时候都是平的。"
洛小瑶把脸完全埋进了枕头里。
声音很闷。像隔了一层墙。
"……她会哭吗?"
花如雪看着天花板。
应急灯的橘红色光把裂缝照得很清楚。
"十二岁喝草莓牛奶会哭的人——大概会。"
房间又安静了。很久。
洛小瑶的尾巴不再收缩了。第九尾伸向宿舍的方向,停在半空中,没有回来。
花如雪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洛小瑶什么时候睡着的。也可能没有睡着——只是不再说话了。
应急灯的橘红色光照了一整夜。天花板上的裂缝也照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