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晕染了清月居的屋檐。
兔眠跟在沈清辞身后,双手仍紧紧攥着那枚莹白玉佩,冰凉的玉质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狐族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替他隔绝了心底残存的寒意。
他依旧穿着那件素白的衣袍,兔耳温顺地贴在脑后,耳尖的绯红尚未褪去,仍保留着沈清辞抚摸时指尖留下的温度。
走在前面的沈清辞步伐平稳,银发如瀑垂落腰际,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料的味道,更像是雪山之巅的寒梅,清冽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
“明日起,随我去书房。”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夜的静谧,“青丘的规矩、清月居的内务,你都要学。”
兔眠脚步微顿,连忙应声:“好的……主人。”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初愈后的沙哑,落在沈清辞耳中,却像一根细柔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侧过身,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他紧绷的脊背,目光在他攥着玉佩的手上停了一瞬——少年的手指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还没从白日的惊悸中平复。
“不必如此拘谨。”沈清辞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缓和,“清月居没有太多规矩,只需记住,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兔眠抬眼,恰好撞进她的眼眸。那双眸子像浸在冰湖里的蓝宝石,深邃清冷,却在看向他时,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他连忙低下头,心跳却莫名加快,脑海里忽然闪过白日里她抚摸自己兔耳的触感,柔软的、微凉的,像一片雪花化在了心头。
两人行至一处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黑檀木牌匾,上面刻着“眠云小筑”四个鎏金大字,笔锋凌厉,却又带着几分温婉。
“往后,你便住在这里。”沈清辞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院内种着几株翠竹,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影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推门而入,里面的陈设简洁却雅致——一张铺着软绒的木床,床头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旁边是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盏青瓷油灯,还有一套未开封的茶具。
最让兔眠意外的是,窗边的架子上,摆着几个用胡萝卜雕刻成的小摆件,憨态可掬,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摆件,眼眶忽然一热。自村庄被袭后,他见过的只有猎人的狰狞、黑市的冰冷,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顾及他的喜好。
“怎么?”沈清辞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眉峰微蹙,“不合心意?”
“不、不是!”兔眠连忙摇头,滚烫的泪珠却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谢谢主人……我很喜欢。”
他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又悄然冒头。她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替他拭去了那颗还未滑落的泪珠。
指尖的微凉触碰到少年温热的肌肤,兔眠浑身一僵,连眼泪都忘了流。
“哭什么。”沈清辞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不过是个住处。”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夜深了,歇着吧。侍女会送来晚膳,有什么需要,便吩咐她们。”
“主人!”兔眠忽然开口叫住她。
沈清辞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何事?”
“您……”兔眠攥着玉佩,鼓起勇气问道,“您为什么要买下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许久。他不过是个亡族的奴隶,灵力低微,一无是处,凭什么能被这位身份尊贵的狐仙大人买下,还被如此对待?
沈清辞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为什么要买下他?
白日里在拍卖会上,她本是为了寻觅压制血脉躁动的宝具而去,却在看到笼子里的少年时,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眼神里的恐惧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更重要的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血脉里那股咆哮的躁动,竟奇迹般地平静了几分。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想深究。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这个少年落入旁人手中,不想再看到他那双眼睛里的绝望。
“不过是一时兴起。”沈清辞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明日卯时,到书房来,别迟到。”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夜色里。
兔眠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
一时兴起吗?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又看了看窗边那些胡萝卜摆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他不用再躲了。
晚膳很快被侍女送来,是一碗温热的米粥,几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胡萝卜糕。兔眠坐在矮几旁,一口一口地吃着,温热的粥饭入喉,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温暖了那颗饱经风霜的心。
吃完晚膳,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翠竹上,远处的清月居主殿此时正灯火通明。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兔耳,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忽然,他想起了父母临终前的诫告。
“眠儿,切记,不可轻易动用治愈之力,否则,必引来杀身之祸。”
“我们兔族的治愈之力,乃世间至宝,亦是祸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的擦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白日里,沈清辞的灵力探入他的经脉,却并未发现他的秘密。
可他能感觉到,当沈清辞触碰他时,他体内的治愈之力,竟会悄然涌动,顺着接触的地方,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或许,沈清辞血脉中的躁动,之所以能被他压制,正是因为这股治愈之力。
兔眠的心,忽然沉了下来。
秘密一旦被揭开,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像镇魂玉一样,被利用殆尽后,弃之如敝履?还是会引来更可怕的觊觎?
到那时,那高高在上的清冷狐仙,还会如现在一般,待他好吗?
他攥紧玉佩,抬头望向主殿的方向。
那位清冷的狐仙大人,会是他的救赎,还是他的另一个牢笼?
夜色渐深,风轻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兔眠关上窗户,躺在柔软的床上,将玉佩紧紧抱在怀里,渐渐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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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主殿书房,沈清辞坐在案几后,面前摊着一卷青丘的古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少年眼角的温热,以及兔耳上柔软的绒毛触感。
一股微妙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比白日里更加强烈。
她拿起桌上破碎的镇魂玉碎片,指尖灵力涌动,碎片却依旧毫无反应。
而当她想起那个穿着白衣、耳尖泛红的少年时,血脉里咆哮的躁动,竟彻底平静了下来。
沈清辞放下碎片,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忽然明白,或许,她寻了多年的“宝具”,从来都不是什么玉石珍宝,而是那个被她带回清月居的,温顺又倔强的兔族少年。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眠云小筑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
“兔眠……吗”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轻柔,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看来也不是没有买到合适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