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林间小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秋雨独自朝着村子的方向走着，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交战。她反复演练着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思考着如何能让几人相信自己的话，却又一次次被可能的反应打击。
直接说“我就是秋时，我变成了血族”？会有人信吗？还是会把我当成怪人？母亲会怎么想…她会接受这样的我吗？还是…会更伤心？纷乱的思绪让她心神不宁，完全忽略了脚下的路和周围的环境。
“砰！”
一声闷响，秋雨跟树来了个亲密接触，伴随着额头的疼痛，她踉跄着后退两步。
“啊！”她痛呼一声，捂住泛红的额头，心里一阵懊恼。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头受伤？再这么下去，不会变傻吧？
“没事吧？”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没…没事。”秋雨下意识地回答，还没完全从撞击中回过神来。
“那便好。”
等到她揉着额头，看清说话之人时，心脏猛地一跳：“汐…汐渊姐？”汐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侧，正静静地看着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见声响就过来看看。”汐渊的目光扫过她微红的额头。
“你们不是在调查吗？”
“调查没什么进展，在下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秋雨小姐呢？还不打算回家吗？”
“我……”秋雨回想起自己下定决心要坦白的计划，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面对汐渊平静的目光，她感到一阵心虚和胆怯，最终只能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晚一点再走…”
“这样啊，”汐渊并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发出邀请，“那…要与在下一起走走吗？”
秋雨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汐渊。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汐渊姐…你…不怀疑我吗？”
汐渊沉默了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开口：“导师的判断，自有她的道理。与秋雨小姐相处虽短，但在下总觉得…你对我们，并无恶意。”
简单的信任，让秋雨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谢谢。”她轻声说道，跟上了汐渊的步伐。
两人并肩在林间漫无目的地走着，午后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沉默了片刻后，汐渊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秋雨小姐…和家人的关系不好吗？”
“嗯？”秋雨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怀念，“不，挺好的。虽然我只是他们收养的孩子，但他们对我很好，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非常可爱的妹妹…他们给了我一个家。”
“那你为何……不愿回去？”
“什么？”
汐渊侧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抱歉，在下只是猜想，你是否是与家人闹了矛盾，才独自一人来到这偏远之地散心？看来是在下猜错了。”
原来…她是这样理解我的…秋雨心中苦笑，没有解释。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渐渐展开。汐渊的话并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知过了多久，汐渊认真地看向秋雨。
“说起来…不知为何，总觉得与秋雨小姐格外投缘。仿佛…很久以前就已经相识了。”
秋雨的心猛地一紧，强作镇定：“是…是吗？可能是我比较随和吧…啊哈哈。”
“而且秋雨小姐，不光名字，行为习惯也很像在下认识的一个人。”
“习…习惯？”秋雨的声音开始发抖。
汐渊的目光缓缓扫过秋雨的周身，最终停留在她下意识蜷缩的手指上，“比如，你们紧张或无措时，手指不自觉地蜷起，轻轻摩挲衣角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这句话在秋雨脑海中炸开！她将双手猛地藏到身后，脸色发红，眼神充满了慌乱。她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而这个过度激烈的反应，无疑印证了汐渊的猜测。她停下脚步，转身静静地注视着秋雨。良久，她轻声问道：“秋时…是你吗？”
那一瞬间，秋雨感觉全身都开始发热。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委屈、释然、恐惧、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个单音：“……嗯。”
“究竟…发生了什么？”汐渊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关切，“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汐渊…”秋雨的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会发现？”
汐渊轻轻摇头：“其实，和导师一样，我最初也对你的出现抱有疑虑。但后来的相处，你的行为，尤其是你对叶卡夫人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远超陌生人的关切，还有你谈及家庭的事，都让我逐渐打消了怀疑，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她顿了顿，直视着秋雨的眼睛，“我和导师一样的地方是我们都不了解秋雨，但不一样的是我了解秋时。”
“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详细说过家里的事…”
“是叶卡夫人。”汐渊轻声解释，“在寻找你的这些时候，她时常提起你，提起你们的家。”
“……” 秋雨沉默了片刻，终于卸下了所有心防，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汐渊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为凝重，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没想到…你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甚至…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是啊…”秋雨的声音带着苦涩，“有时候我也会想，当初选择帮助她，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我没有多管闲事，或许…”
“不必怀疑自己。”汐渊打断她，语气坚定，“你只是遵从了内心的选择，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结果如何，并非我们能掌控。只是…没想到如今的军团，竟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漫长的和平，让他们变质了吗？”
“汐渊，”秋雨抬起头，恳切地看着她，“这些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哦。”
“明白。”汐渊郑重地点点头，“在下有分寸。那…你呢？你之后有何打算？”
“我…”秋雨低下头，“我原本是想，向你们坦白一切，然后…道别，然后离开晨曦王国。可是…话到嘴边，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汐渊蹙眉。
“绯月裔的身份，在王国境内不安全。留下，只会给你们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危险。我…不想连累……”
“没有办法……变回人类吗？”汐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
秋雨缓缓摇头，眼神黯淡：“至少…她们都说，初拥仪式是不可逆的。或许…这就是获得第二次生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份寂静沉重无比。
为了驱散两人之间那沉重的悲伤，汐渊努力寻找着话题，她的目光落在秋雨如今精致却带着哀愁的侧脸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至少……”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秋时…现在的样子，很好看，不是吗？”
秋雨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是光滑细腻、吹弹可破的肌肤，与她记忆中少年时略带粗糙的触感截然不同。她低下头，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肩头，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看吗？她在心中默默问自己。这具身体确实拥有着超越凡俗的美丽，如同月光凝聚而成的精灵，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确实很不错，完全就是自己的理想型嘛，要是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眼神依旧黯淡无光。这种赞美，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安慰，甚至像一种嘲讽。
汐渊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意识到自己的安慰似乎并未奏效。她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那双总是冷静沉着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她并不擅长应对这种细腻的情感纠葛。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中多了一丝微妙的笨拙温情。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在天际，林间的光线暗淡下来，带着凉意的晚风开始吹拂。
“天色不早了，”汐渊看了看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树林，轻声问道，“今晚，你打算如何过夜？”
秋雨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树影，“就在林子里…待一晚就好。” 好在作为绯月裔，夜晚的森林对她来说也不算太黑。
“你不是说，想向大家坦白吗？”汐渊提醒道，“躲在外面，怎么有机会说呢？”
“我……”秋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挣扎，“我知道…可是……说不出口。一想到要面对他们质疑、或许还有警惕的眼神……” 她抱紧了双臂。
汐渊沉默了片刻，向她走近一步，声音平静：“一起回去吧。今晚先住下，在下会帮你应对。在你准备好亲口说出一切之前，在下会替你打掩护。”
“这样…真的可以吗？”秋雨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导师她…本来就怀疑我了。我再回去，岂不是更让她……”
“请相信在下。”汐渊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尽管汐渊给出了承诺，秋雨的脸上依然写满了不安。被当面驱逐的经历，让她对再次面对几人充满了抗拒。
而且，之前因为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细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以这副全新的、娇柔的女生模样出现在同伴面前，尤其是想到林云那小子之前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投来打量目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和尴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唉，这下真是连见人都觉得困难了……
……
晚上，几人休息的小屋里。
秋雨还是被汐渊半劝半拉地带了回去，面对几人的目光。她怯生生地躲在了汐渊的身后，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汐渊挡在秋雨身前，用一贯清冷的语调向几人解释道：“秋雨小姐是因为与家人闹了些矛盾，一时冲动才独自离家，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如今天色已晚，荒郊野外实在不安全，她一个女孩子也无处可去。恳请让她在此暂住。”
听到这番说辞，秋雨表示自己是第一个不信的，心跳得更快了。
埃尔薇拉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汐渊，看着躲在她身后的秋雨，“独自一人来到长城之外？秋雨小姐，你是如何到达这里的？这路途可不算近。”
秋雨顿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汐渊立刻接过话头：“她同在下说过了。是偷偷爬上了一支前往边境贸易的商队马车，才到了长城附近，然后一路步行摸索到这溪木村。现在她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埃尔薇拉的目光在汐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秋雨。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好吧。既然是汐渊同学你愿意担保的人……”
汐渊微微颔首：“多谢导师。村长安排的住处有限，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秋雨小姐和在下一间房挤一挤吧。”
“……好。”秋雨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挤出一个字，始终没敢抬头。
汐渊随即不再多言，领着秋雨快步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个小房间。一进房门，汐渊便反手将门关好。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秋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脱力地坐在了那张简陋的、铺着干草和粗布的床铺边缘。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的空间，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秋雨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低声调侃道：“想不到……一向严谨的汐渊，说起谎来也这么面不改色呢。”
汐渊平淡的回应道：“那些说辞，原本就是在下的猜想。虽然……与事实完全不符。”
汐渊走到床边，自然地坐在她身旁，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短暂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谢谢你，汐渊。”秋雨率先打破沉默，“不然…我恐怕要在林子里对着月亮发一晚呆了。”
“不用客气。”汐渊看着秋雨苍白的脸色，“你的脸色，成为血族后，身体可有问题？”
秋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痕迹。“没有，除了……变得很奇怪之外。现在看到你手里的干粮。”她指了指汐渊随手放在凳子上准备当作夜宵的压缩食物，“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你……需要血吗？”
秋雨连忙摆手，脸颊微微发红：“不、不用！我还可以坚持。”
“嗯。需要的话，不必勉强。”汐渊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变成女孩子。”
秋雨被问得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和明显不同的身体曲线，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还……还好吧，也许。就是……路过水面的时候，被吓一跳。走路的时候会觉得重心不对，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她小声抱怨着，像极了从前训练累了跟汐渊吐糟时的语气，只是音色截然不同。
汐渊静静地听着，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动作比之前…轻盈了许多，不过还要注意自己的举止。”
“举止？”秋雨眨眨眼，表示不解。
“比如…”汐渊的视线向下，落在秋雨因放松而无意识敞开的双腿上，“穿着裙子时，这样的坐姿，可是很容易走光的。”
“！”秋雨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脸颊爆红，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并拢双腿，双手慌乱地压住裙摆，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而且，既然变成了女孩子”汐渊继续用她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着，“需要注意的细节还有很多。看来，有必要给你补习一下。”
“等等…”秋雨看着汐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还是想变回去的，这些…真的有必要吗？”
“哼哼。”，然而，汐渊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低沉了下去，“不过…这些或许…我也没有机会吧。”她想起了秋雨说过要离开的决定。
“……” 秋雨看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笨拙的语气安慰道：“嗨…也别这么说嘛！说不定…说不定有什么，然后……我最后还是能留下来的…哈哈…”她尴尬的笑了两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嗯。”汐渊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戳破她，“先安心度过今晚再说吧。”
“嗯，时候不早了，先睡……”秋雨说着站起身，准备整理一下床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窄床。所以汐渊之前说的“挤一挤”是指……
“怎么了？”汐渊看着突然僵住的秋雨，疑惑地问道。
“那个…汐渊…”秋雨的脸又红了，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要不…我今晚还是打地铺吧？我睡相不太好…”
“都是女孩子，有何顾虑？”汐渊的语气依旧平淡，“还是说…秋雨小姐嫌弃在下，不愿同榻？”
“不！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秋雨连忙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
“既然如此，”汐渊已经自然地脱掉外衣，躺到了床的内侧，并空出了外侧的位置，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那就上来吧。早些休息。”
在秋雨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时，她似乎瞥见，汐渊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短暂地向上勾了一下！
“！”她刚刚是不是笑了一下？绝对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