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深沉如墨的夜色笼罩着森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不知名小兽的窸窣声，衬得这寂静幽深难测。
狭小的房间里，油灯早已熄灭，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几道模糊的银辉。秋雨僵直地躺在床的外侧，几乎不敢动弹。身下的床榻本就狭窄，她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翻身就会惊扰到似乎已然安睡的汐渊。她只能维持着侧卧的姿势。
脑海中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种种，遇见可兰妮的震惊、得知真相的茫然、面对军团的绝望、濒死时的冰冷、获得新生却失去一切的无果……以及此刻，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的伙伴。
好渴……
明明只是想多赚些学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遇到一位被人类欺骗、走投无路的绯月公主……帮她，却与整个军团为敌……最后连自己的……都失去了……呜呜( т ̫ т )。
短短几天，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好饿啊……
很快就要离开了……这次，能好好道别吗？还是……，我真的……能狠下心吗。好饿……好饿……饥饿感越来越清晰，甚至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烦躁。
……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她终于无法再忽视这具身体发出的强烈抗议。可是，一想到寻常的食物，那股厌恶感便油然而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小凳上放着汐渊晚上没吃完的、小半块干粮。在月光下，它看起来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也许……只是味道不好？忍一忍总能吃下去的吧？以前在贫民窟，难吃的东西也不是没吃过……抱着一丝侥幸，她缓慢、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赤着脚，像猫一样无声地挪到凳边，拿起那小块干粮。
她深吸一口气，将干粮放进嘴里。
噫！
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谷物和古怪味道在口腔中炸开！味蕾仿佛在发出尖锐的警报！这根本不是记忆中可以忍耐的味道，而是一种源自身体本能的排斥！
“呜……”她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脖子一伸，硬生生将那一小块糊状物咽了下去，喉咙传来一阵不适的摩擦感。再看手里剩下的干粮，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再也无法产生丝毫想法。
可恶……这具身体……就这么挑剔吗？她颓然地将干粮放回原处。
她转过身时，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晰的眼眸。
汐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静静地望着她。
“诶！”秋雨吓得差点惊呼出声，“对、对不起！吵醒你了吗？我……我已经尽量很小声了……”
“没事。在下并未深睡。只是察觉到动静，起来看看。”
“……” 秋雨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是饿了吗？”汐渊的目光扫过凳子上的干粮。
“……嗯。我……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吃下去的……”
“为何不告诉在下呢？”汐渊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若你需要，在下可以……”
“不！不用！”不等汐渊说完，秋雨就连连摆手，“我……我……”
“为何要如此抗拒？”汐渊打断了她的话语，“人类为了生存，猎杀牲畜，圈养禽畜，它们的结局终归是被端上餐桌。而据说，血族往往采取活畜取血的方式，如同人类挤奶剪毛，定期采集，反而能保其性命，循环利用。从某种角度看，血族的进食方式，对生灵的伤害或许更小。既然如此，这并非什么不堪之事，你又在抗拒什么？”
“……”
“秋时？”汐渊注意到她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似乎完全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突然，秋雨猛地抬起了头！
月光下，她那双原本只是色泽特殊的猩红眼眸，此刻竟散发着一种不祥的血色光芒！在她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化为单调的灰白，唯有近在咫尺的汐渊，周身轮廓散发着一种无比诱人的、鲜活而温暖的红色光晕，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汐渊心中警铃大作，“秋时！你怎么了？”她试图呼唤对方的名字。
然而，秋雨猛地朝她冲来，速度之快，力量之大，完全颠覆了白日里那副娇柔的印象。
汐渊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抬手，精准地抓住了秋雨袭来的双腕，但对方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让她一时有些吃力。
“秋时，醒醒！”汐渊一边勉力支撑，一边试图唤醒她。她清晰地看到，秋雨微微张开的唇瓣间，那两颗原本小巧的虎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利、伸长。
这是？看着秋雨被本能支配的狂乱，以及那微微扭曲的面容，汐渊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主动松开了抵抗的力道。
失去了支撑，秋雨一下子将她扑倒在了的床铺上。汐渊能感觉到秋雨的手扯开了她的衣领，露出了脆弱的脖颈。
紧接着，一阵刺痛从颈侧传来。汐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迅速流逝。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秋雨，看着她那被本能驱使的侧脸，以及两人此刻紧密的姿势，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悄然爬上了汐渊那常年冰封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又或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秋雨混乱的意识逐渐回归。感受到嘴里带着铁锈味的独特腥甜气息。紧接着，是身下传来的、不同于冰冷床板的温热触感，以及……被自己紧紧压住、微微起伏的柔软躯体。
……我在……做什么？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前，是汐渊近在咫尺的脸庞，颈侧残留着两个清晰的、微微渗血的细小齿痕，银白的发丝因刚才的挣扎而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而自己，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跨坐在汐渊腰间，双手还无意识地撑在对方头侧。
记忆渐渐回笼。羞愧和惊慌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从汐渊身上弹开，踉跄着跌坐在地，脸颊、耳朵、乃至整个脖颈都通红。
“对、对不起！汐渊！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没事吧？”她语无伦次地道歉，不敢去看汐渊的眼睛。
“无妨。在下没事。”
奇异的变化在她体内发生。一股暖流在体内温和地流转，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平和。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些特征悄然改变。
“你的样貌……”汐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提醒道。
“？”秋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过于白皙纤细的手指，似乎……恢复了些许属于少年的、略显骨节的轮廓？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明显的柔软弧度似乎也……平坦了一些？
难道……？
“我……变回来了？”他触摸着自己的脸颊，声音也像是变回了原本清朗的声线。他看向汐渊。
汐渊已经缓缓坐起身，正默默整理着被扯开的衣领，遮住了颈侧的痕迹。她的目光落在秋时身上，也对此感到惊讶，“嗯，不过……你的衣服。”
秋时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身属于秋雨的、略显凌乱的黑色连衣裙，依旧穿在他身上。
“啊……”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让他耳根通红。
“呵…还真是个有趣的发现呢。”一个带着戏谑的清脆嗓音从头顶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小蝙蝠，正悠闲地倒吊在房梁上，一双猩红的小眼睛饶有兴味地俯视着这略显混乱的场面。
“可兰妮？你……什么时候……”
小蝙蝠扑棱着翅膀，轻盈地飞落下来，悬停在秋时面前：“在某个不听话的小家伙，因为饿极了而把好心收留他的小姐姐扑倒在床上的时候哦~”它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你…你都看见了？”秋时的脸瞬间再次爆红，“那你怎么不阻止我！”
“阻止你？为什么阻止你？”可兰妮化身的蝙蝠用翅膀尖拍了拍他的鼻子，“谁让你之前那么抗拒进食的？作为一个新生的绯月裔，及时补充血液是维持稳定的基础！结果你呢？死活不肯接受，最后……血渴了。”
“……”
“所以啊，以后学乖点，别那么别扭了。”可兰妮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饿了就要进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秋时依旧沉默着，双手紧紧握拳。
可兰妮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飞近了些，声音也认真了几分：“你在担忧什么？”
“我…我刚才差点就…如果…如果我刚才……真的…真的伤害到了汐渊…我……”
“傻瓜。”小蝙蝠用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放心吧，有我在。真有什么危险，我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我…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怪物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重。
小蝙蝠沉默了片刻，忽然“嘭”的一声，化作一团淡淡烟雾。下一刻，娇小的银发少女出现在了房间中。她走到秋时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收起了往日的戏谑，而是带着罕见的认真。
“听着，秋时。”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吸食血液，对我们而言，就像人类需要吃饭喝水一样，是生存的本能。这无关善恶，只是存在的方式不同。区别在于，选择如何满足这种本能，是像野兽一样肆意掠夺、制造痛苦，还是像智者一样寻求共生与平衡。”
她指了指窗外寂静的森林：“这世间，弱肉强食本就是法则的一部分。人类狩猎牲畜，飞鸟捕食昆虫，谁又能说清绝对的善恶？重要的是本心。你刚才即使失控了，选择的也是自愿给你的汐渊，而不是去袭击村民，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你的本性。”
“你没有被本能吞噬，秋时。”可兰妮的声音很轻，“你只是在适应一具新的身体，学习一种新的生存方式。这很艰难，会迷茫，会害怕，这都很正常。但你永远是你，而不是什么怪物。”
“是的，”汐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所以，不必害怕。你一直都是我们认识的秋时。”
秋时怔怔地看着可兰妮，又转头看向汐渊，心中茫然渐渐平息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谢谢…我…明白了。”
“嗯，这就对了嘛。”可兰妮站起身，“好了，说回你眼下的问题吧。”
“额。”秋时无奈地扯了扯身上的女装，“那个…有…正常点的、适合我现在…这个样子的衣服吗？”
“你身上这件怎么了？”可兰妮眨了眨眼，“我觉得挺好看的呀~ 多特别~”
秋时：“……”
“咳，不开玩笑了。”可兰妮正色道，“你不乐意，我也没有合身的男装给你。不过…”她话锋一转，“你既然能通过摄入血液变回人类，那你能不能…再变回绯月裔呢？”
“这……”秋时有些茫然。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之前身为“秋雨”时的感觉。一阵白光笼罩了他，他的身形再次变得娇小纤细，银白长发垂落肩头，脸颊的线条也恢复了柔美。
“哦？”可兰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还真是个有趣的发现。看来你能在两种形态间转换？虽然原理还不清楚。”她摸了摸下巴，“在事情彻底解决之前，我建议你还是先维持这个样子比较好。一来，没有合身的男装，”她促狭地笑了笑，“当然，你要是特别喜欢穿裙子，我也不反对。”
“最重要的是，”汐渊冷静地补充道，“失踪的秋时突然出现，肯定会引来大家的追问，而你的秘密不应该让太多人知晓。”
“对，这姑娘考虑得倒是周到。”可兰妮赞许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汐渊，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您过誉了。”汐渊微微颔首，礼节周到，语气平静，“该道谢的是在下。您就是她口中的那位绯月公主吧。感谢您救了他的性命。”
“嗯。”可兰妮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即，她的身影再次化作一团烟雾，重新变成小蝙蝠的模样，轻盈地飞回秋雨的手中。
“……” 秋雨看着手中安静下来的小蝙蝠，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可兰妮对汐渊的态度…似乎格外平淡，甚至有些冷淡…但对我却…她回想起最初在迷雾森林相遇时，可兰妮对身为陌生人类的他，也是这般带着警惕与距离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