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安静得反常。
不是那种危险离去后的宁静，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在等待。
接下来的两天很平静。但玖一直在盯着那片裂谷。
“它们还在。”她回到可兰妮的身边，天色渐暗，“我能感知到。还有几个人类的气息。”
“应该是那些被绑走的孩子们”，秋雨说道。
玖点头。
“它们可真沉得住气。”可兰妮望向裂谷的方向，“这么安静，再等等，都不用我们出手了，军团的支援都快到了。”
“那也是好事。”秋雨轻声说，“至少我们不用再抛头露面。”
“也是。”玖接道，“省得再去管那群铁罐头……”
她的话突然停住。
可兰妮立刻注意到了玖警惕了起来：“怎么了？”
“幽影裔。”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人类的气息。但很混乱，像是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了。”
“往哪儿去了？”
“军团营地。”
可兰妮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轻松消失了。“跟上去看看。”
军团营地这两日难得安稳。
阿瑞斯没有浪费这个喘息的机会。他指挥士兵砍树加固围栏，在营地四周布置源晶照明，他记得可兰妮说过，幽影裔怕这个。伤员的恢复比预期快，村民们也被反复叮嘱不要外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压着，就算这次护住了村子，那以后呢？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迁进长城。可长城内每一块地都有领主，哪个领主愿意多接纳一整个村的人？
天色渐暗。
“头儿。”副官掀开帐篷，“有个孩子从森林里跑回来了。说是村里的。可这几天我们没见有孩子出去过。”
阿瑞斯放下手里的地图。
“我去看看。”
营地入口处，一个男孩站在那里。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让人心疼，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样。他就那么站着，不往里走，也不往外退，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瑞斯走过去，蹲下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男孩的影子上。营地四周有源晶照明，光影很清晰。影子正常，没有扭曲，没有异常波动。
“孩子，”他尽量让声音温和，“你是从哪里来的？”
男孩抬起头。那双眼睛很黑，在光源下看不出太多情绪。
“叔叔，”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从幽影裔那里跑回来的。我好害怕……可以让我回家吗？我家就在这个村子里。”
阿瑞斯对副官点点头：“去请村长来认人。”
副官转身离开。
“来，孩子，到这边来等。”，阿瑞斯把男孩带到光源更亮的地方，继续观察他的影子。还是没问题。又试探性地靠近一盏源晶灯，男孩本能地眯了眯眼，正常反应。
难道是侥幸逃回来的？
村长来得很快。老人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站在营地边缘，远远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整个人都在发抖。
“孩子……是你吗？”
“村长爷爷。”
那一刻，村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他快步上前，像是怕那孩子会再次消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拉起男孩的手，“我带你去找你爹娘。”村长的心中想着，如果这个孩子能回来，是不是说明其他孩子也还活着？是不是说明自己的孙女……
阿瑞斯站起身：“村长，确定是村子里的孩子？”，阿瑞斯问道，他也在这两天了解到了关于先前绑架案的事情。
“是。”村长头也没回，“错不了。”
阿瑞斯看着那一大一小慢慢走远，心里涌起一丝隐约的希望。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源能探测器。
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不是指向村子，而是指向森林。
他抬头望去。远处的树梢上，一道银色的身影静静立着，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阿瑞斯犹豫了一瞬，迈步走进森林。
可兰妮从树上落下，轻盈得像一片叶子。
“怎么样？”秋雨从阴影里走出来，“看出什么了吗？”
“军团那伙人没什么反应。等他自己来说吧。”，可兰妮望着营地的方向。
片刻后，阿瑞斯的身影出现在林间。
“公主殿下。”他走到近前，“是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一个孩童能完好无损的走回来，这还不够异常吗？”可兰妮看着他，“倒是你，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我检查过了。”阿瑞斯说，“他的影子没问题，对源晶的光也没反应。可能只是运气好逃出来的。”
“你当真这么想？”，可兰妮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未免也太天真了。”
阿瑞斯沉默了一瞬。“公主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那孩子身上有幽影裔的气息。”可兰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很乱，像是混在了一起。我不知道它们用了什么方法，但那孩子有问题。”
阿瑞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可兰妮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话我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我相信公主殿下的诚意。”阿瑞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会处理。”
可兰妮没有回头。
等阿瑞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秋雨才轻声问：“他会听吗？”
“不知道。”可兰妮望着营地方向，目光幽深，“但我话已经带到了。他要是够聪明，就该想想——一个被绑架那么久的孩子，为什么回来后那么冷静？那么……正常？”
秋雨愣了一下。
正常。
是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经历绑架、囚禁、恐惧，好不容易逃回来，怎么可能这么“正常”？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而阿瑞斯也是在可兰妮指点中意识到了问题。
此刻，村长正牵着那个男孩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村子深处。
身后，营地的源晶灯光越来越远。
阿瑞斯几乎是跑着进村的。
他穿过营地，穿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一家一家地找。
他早该想到的。一个被绑架了那么久的孩子，怎么可能那么冷静？怎么可能那么“正常”？
最后他在村长家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村长！那个孩子呢？”
村长被他急促的语气吓了一跳：“已经……已经送回家了。怎么了？”
“村长，”阿瑞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村子里的村民，以前听说过幽影裔吗？”
“幽……”村长皱眉想了想，“我这都是最近才听你们提的。在这之前，哪有人知道这些。”
阿瑞斯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可那个孩子却知道。
他从森林里“逃”回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从幽影裔那里跑回来的”。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从没听说过幽影裔的村子里的孩子，怎么会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那个孩子——你把他送回家了？”
村长被他问得一愣：“是啊，你不是说没问题吗？我把他送回去了，他娘高兴得——”
“他家在哪儿？快带我去！”
“团长大人，你刚才不是说那孩子没问题吗？”村长困惑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没时间解释。”阿瑞斯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孩子……不对劲。”
村长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再问，转身就往村子深处走。阿瑞斯紧随其后，手按在剑柄上，心里飞快地过着可能发生的情况。如果那孩子真的有问题……如果幽影裔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方法……
他们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普通的木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村长敲了敲门。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啊？”
“是我，村长。”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见村长和阿瑞斯，她愣了一下，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
“村长？还有这位军爷……咋了？”
“你家孩子呢？”阿瑞斯问。
“在屋里坐着呢。”女人侧身让开，“就是……回来以后一直不说话，跟他啥都没反应。估计是吓坏了。”
阿瑞斯越过她的肩膀望进去。屋里的油灯下，那个男孩正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能让他出来一下吗？我想再看看他。”
“这……”女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回头喊了一声，“孩子，孩子，出来一下，军爷想看看你。”
男孩没有动。
女人正要再喊，男孩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向门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瑞斯。
阿瑞斯的手按上剑柄。
然后——
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一截黑色的东西从那里穿出来，边缘蒸腾着雾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她倒了下去。
“不——！”
村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阿瑞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然后退，带着他退出几米之外。同时拔出大剑，横在身前。
男孩站在门口。他那只原本瘦小的手，此刻被一层涌动的黑色完全包裹，形成利刃的形状。血液顺着那漆黑的刀刃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容。
“一个落单的军团人。”他开口了。
村长浑身发抖，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孩……孩子，你……你做了什么？那是你娘啊！”
“村长，走。”阿瑞斯把他往后推，“他不是孩子。”
男孩抬起头，看着阿瑞斯。那张脸还是孩子的脸，但那笑容不属于任何孩子。
下一秒，他冲了上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冲到阿瑞斯面前，那只漆黑的手再次成形，直刺过来。阿瑞斯大剑横斩，剑锋与那黑色的利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男孩被震退了一步，但阿瑞斯也感到虎口发麻，这个孩子的力量，大得不像话。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阿瑞斯咬牙。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层黑色物质被剑砍出一道浅浅的裂痕，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好奇地活动着手指，像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你好像很强啊。”他抬起头，脸上竟然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我的手有一种感觉……是叫痛吧？真有意思。”
他歪着头，打量着阿瑞斯，眼神里带着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评估。
“你的身体应该比现在这个好。”他说，“可惜我已经换不了了。不过……可以把你的身体给大哥。”
阿瑞斯握紧剑柄。
“你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
“我让他进化了。”男孩又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人毛骨悚然，“你看，现在不是更强了吗？融合——我得到他的一切。身体，样子，记忆。他得到力量。这不是很好吗？”
“虽然他……已经不在了。”
阿瑞斯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怪物。”他哑着嗓子说，“你们这些怪物。”
“怪物？真是肤浅的人类。”，他又一次冲上来。这一次速度更快，攻击更猛。他的手被一层黑色物质包裹，那黑暗瞬间变形，化作一柄边缘不断蒸腾着黑雾的锋利影刃。
阿瑞斯一边后退一边格挡，剑与黑刃碰撞的火星在夜色中迸溅。男孩的攻击毫无章法，像是嬉戏的孩童挥舞树枝，但每一击都能要命。
“怎么了？打不过我吗？”男孩笑着，声音里带着兴奋，“你的身体好想要啊！可惜……可惜我不能换。但大哥可以。大哥一定很喜欢你。”
大哥。
还有更多。
阿瑞斯心中一片冰凉。如果这个孩子已经变成了这样，那其他被绑走的孩子呢？如果他们都——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你们想要什么？”他嘶声问。
“想要……”男孩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想要阳光。想要地面。想要……你们的王国。”
他歪着头，脸上又浮现出那个天真的笑容。
“这里真好。不像影都在地下，又黑又冷。我们可以在这里晒太阳，可以……可以像你们一样生活，和拥有你们的一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然有一丝向往。但那种向往和他脸上的笑容混在一起，显得无比诡异。
阿瑞斯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他猛地向前一步，大剑横扫，全力一击。男孩用黑刃格挡，但这一次阿瑞斯的力量远超之前，将男孩击退几步。
他看见男孩身后不远处，那个女人的尸体还躺在门口，血在地上慢慢洇开。
他看见更远处，村长跌坐在路边，想跑却站不起来。
他还看见，男孩在攻击的间隙，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具尸体，男孩的母亲，那一瞬，他忽然捂住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间的是什么？
停顿。犹豫。某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阿瑞斯抓住那一瞬，猛地发力，一剑横斩。
男孩抬手格挡，被震退几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道伤口正在流血。
他伸手沾了一点，放到眼前端详。
“血。”他说，语气里带着惊奇，“原来血这么烫。”
他捂着胸口。“还有这里，”他说，眉头皱起来，“为什么也在痛？”
那表情，困惑，恐惧，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恐惧。
“原来会痛是这个感觉。”他说，黑色物质开始包裹伤口，“不过，我可不是普通的人类，这点伤可以修好。”
他抬起头。
“该我攻击了吧。”
他又冲上来。
但阿瑞斯没有还手。他只是躲。刚才的攻击让他意识到，那不过是一个孩子的身体，哪怕那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哪怕那个孩子刚刚杀了自己的母亲。可无论如何，他的使命应该是保护王的子民啊，为什么现在，要做出这种选择。
“你为什么不敢打了？”男孩追着他，声音里带着不解，“不是说人类就算打不过也要拼死到最后吗？”
阿瑞斯没有回答。
男孩追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村长身上。
那个老人还瘫坐在那里，跑不动，站不起。
男孩笑了。
他向村长冲过去。
阿瑞斯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他追上去，大剑横扫，用尽全身力气。
剑锋划过脖颈。
一颗头颅飞起，落在几米外的地上。
男孩的身体还在往前冲了两步，然后晃了晃，轰然倒下。
阿瑞斯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血液从脖颈喷涌，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然后他看见——
那具尸体上的黑色物质开始消退。
像潮水退去，像影子在阳光下消散。那层涌动的黑慢慢褪去，露出下面的皮肤。
孩子的皮肤。苍白。瘦小。
那张落在地上的脸，眼睛还睁着。已经没光了。
那是孩子的脸。
只是一个孩子。
阿瑞斯的剑从手里滑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血，看着远处那个倒在门口的女人。
为什么。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东西。
森林里，远远的树梢上，一道银色的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切。
可兰妮没有说话。
秋雨站在她身边，也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孩子。看见了那些血。看见了站在原地的阿瑞斯。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
“走吧。”可兰妮轻声说。
秋雨没有动。
“秋雨。”
她终于转过身，跟着可兰妮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村子的灯火依旧亮着。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