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自以为是了！”
铛——！
火星在昏暗的院落中迸射。
姚杏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手中的铁剑险些脱手。
她如今所持的，是这柄从临启随手带出的普通长剑，在与那龙牙短刀的对撞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好大的力气……”姚杏咬着牙，身形被这股蛮力震得连退三步。
眼前的女孩简直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幼龙。
她的动作完全不符合逻辑，在那几近垂直的龙骨支柱上，她如履平地般横向奔跑，身姿轻盈得像是一抹掠过红岩的残影。
每一次借力跃起，都带着沉重的下坠冲击力，锯齿短刀带起的暗红光弧封死了姚杏和昕鸽儿所有的反击路线。
“喝啊！”
女孩再次从高处俯冲而下，双刀交错成十字。
昕鸽儿目光一凝，长枪如灵蛇出洞，点在短刀的交汇处。
砰——！
砰的一声闷响，昕鸽儿的枪尖被生生压弯了三寸，她在那股蛮力的压迫下，脚下的红岩地面竟隐隐裂开了几道细纹。
“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了！”昕鸽儿额头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嘶……”姚杏本想唤出那柄能撕裂逻辑的无序圣剑，可每当她的意识触碰到识海中那抹躁动的光芒时，内心那股「不可」却会疯狂阻止她。
那种阻止让她心生胆怯——若是现在用了圣剑，她真的能控制住自己，并不把这个孤儿院拆了吗？她能保证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吗？
不行……心不静，剑便无序。
她只能死死攥住手中的普通铁剑，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寻找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姚杏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每当战斗的余波要波及到那些缩在墙角的小孩时，女孩的攻势总会突兀地顿一下。
随后，她会再利用那种诡异的墙面步法，强行将战团引向空旷的空地。
“走开！快躲进屋子里去！”女孩一边喘着粗气应付姚杏的劈砍，一边对着那群麻木的孩子怒吼。
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与守护，在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姚杏看到的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然。
她仿佛认定姚杏和昕鸽儿是来清理“罪人”的刽子手，哪怕姚杏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杀气。
这女孩小贼，在保护那些孩子。
她用那双被沉重晶石压得发颤的细弱手臂，保护着一群和她一样被世界遗弃的影子。
“昕鸽儿，收力！”姚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低喝一声。
“嗯！”昕鸽儿虽然疑惑，但还是在一次格挡后顺势后跳，拉开了距离。
女孩并没有追击，她护在那些被驱逐的孩子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由于魔力的过度透支，她裸露的后颈处竟然翻开了一片片细小的、溢出血丝的青色龙鳞，那是龙血即将失控的征兆。
“把钱还给我们，我们真的只是想拿回补给。”
姚杏收起铁剑，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们不是那些巡逻兵，也不是什么杀人狂魔。”
“闭嘴……外乡人说的话，连风沙里的狼都不会信！”女孩握刀的手在颤抖，但眼神依旧狠戾。
“既然你们要抢，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再次蹬向地面，由于力气过猛，脚下的岩石瞬间崩碎。
她像一颗自杀式的流星，带着满腔的悲愤与那股不安定的龙血魔力，直冲向姚杏的咽喉。
这一击，她连防御都放弃了。
姚杏看着那双决绝的眼眸，心中猛地一颤。
这种神情……她曾在星彩钥的脸上见过。
那是一种，除了这具残破的身体，已经一无所有的人，最后燃起的余火。
那是一种……
“你可真不讲道理！”
姚杏怒斥一句，随后猛地眨眼，双瞳立刻展现出∅的标志：“束缚！”
与她对视的女孩，立刻便被目视权能给控制在了原地，宛若时间暂停般，她只能咬牙骂道：“你想要做什么——！”
一旁的孩子们全都围了上来，一些关心着无法行动的女孩，一些则是张开双臂，挡在了姚杏与女孩之间。
女孩着急驱逐道：“你们快走！”
孩子们坚定道：“我们不会丢下姐姐的！”
“……”
姚杏默默不语，看了眼昕鸽儿，再看向无法移动的女孩，和她身旁的孩子们。
（我怎么还变成恶人了？）
望着姚杏的神情。
昕鸽儿率先走上前，开口问道：“只要你把我们的钱财给还来，此事就既往不咎。”
女孩小贼不屑一笑：“你们果然就是劫匪吧！专门来抢我们这些孤儿的钱财！”
看着女孩这副模样，姚杏也明白了什么……难道在这些孩子的世界观与认知里，其实偷来的钱财就算是换了主？宛若战利品？
姚杏与昕鸽儿对视一眼，摇头叹气，随后立刻持剑对准女孩的颈部：“偷来的东西并不属于你，你需要明白这个最基本的道理，无论你生活艰辛与否。”
女孩不语，身旁孩子都害怕得不敢出声。
（……）
姚杏突然收剑，与昕鸽儿点头，随后便准备离开了：“算了，你们花去吧……”
——
看着姚杏那副虽然肉疼、却还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的自尊而选择“帅气离场”的背影，昕鸽儿轻快地跟了上去，脚步在红岩地面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那座透着诡异死寂的孤儿院彻底被红雾遮蔽，昕鸽儿才背着手，侧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溢出了明显的笑意。
“姚杏。”
“嗯？”
姚杏此时正一边揉着由于长时间保持束缚权能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在没钱的情况下讨生活：“我们接下来可没钱过活了呢……”
“果然，咱们是勇者呢~”昕鸽儿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语调轻快得像是临启清晨的风。
姚杏猛地愣住了，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由于刚才激烈战斗而变得有些狼狈的衣角，又摸了摸腰间那柄虽然已经满是缺口、却依然倔强挂着的铁剑，最后对上昕鸽儿那满是调侃却又无比认真的笑脸。
“这种连晚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也算勇者？”
姚杏没好气地自嘲道：“刚才被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压着打，最后还落荒而逃……这种勇者说出去，怕是要被临启的那些吟游诗人笑掉大牙。”
“不对哦。”
昕鸽儿走近了一步，指尖轻轻拨开姚杏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
“真正的勇者，并不是看她砍下了多少魔物的头颅，而是看她在握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时，愿不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收起自己的锋芒……不是吗？”
她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一份劫后余生的豁达：“在那女孩舍命冲向你的时候，你眼里没有那种看待偷窃者的厌恶，反而是看到了和我们一样的、挣扎求存的灵魂。在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
姚杏呆呆地看着她。
是啊，在那一刻，如果她动用了无序圣剑的力量，或许能在瞬息间拿回钱财。
但在那之后呢？她毁掉的不仅是那些孩子的晚餐，更是这扭曲秩序里，那些孩子心中对生存唯一的、那点微弱的期待。
“果然万事都不能求完美……”姚杏喃喃念出了那句刻在她心里的感受。
但这一次，她心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感。
“噗嗤——”
姚杏看着昕鸽儿那副“我早已看穿你”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进入铭龙渊以来，她露出的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好吧，被你说中了！”
姚杏会心一笑，豪迈地拍了拍腰间那个瘪塌塌的钱袋：“勇者大人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呢！”
“昕鸽儿，你同为勇者，今晚咱们可能得在路边街上数星星睡大觉了。”
闻言的昕鸽儿不犹豫，果断点头道：“数星星也不错。”
两人并肩走在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身影在红岩砖墙上交叠。
虽然前路依然被暗红色的迷雾笼罩，虽然她们身无分文且身处龙潭虎穴。
但那一刻，铭龙渊那沉重且荒谬的律法，似乎在那抹“勇者”的笑意中，悄悄裂开了一道名为“温柔”的缝隙。
“不过话又说回来，”姚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没钱买食物，若是咱们饿死了呢？”
“……要不，咱们去街上卖艺？”
“你有啥艺可卖啊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