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缈丽丝那如灵猫般倒挂、最终消融在暗红岩脊后的身影，姚杏只觉得那原本被撞得生疼的腹部，此时竟隐隐泛起一丝不知名的沉重。
“走吧，昕鸽儿。”
姚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自嘲地掂了掂那早已轻如蝉翼的空钱袋。这种“散财消灾”换情报的经历，怕是勇者史上绝无仅有的憋屈一页了。
两人沉默地折返回先前的集市。那些如石雕般伫立的摊主依旧保持着那副死寂的姿态。
唯有在她们路过时，几道带着审视意味的金色竖瞳会从斗篷的阴影里微微闪烁，像是在确认这两只误入蛛网的飞蛾是否还活着。
——
“哎哟，两位勇者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车夫大叔正蹲在马车边，用一块沾了水的粗布仔细擦拭着老马大青的眼角。
大青喷出一口浑浊的鼻息，原本油亮的皮毛此刻被一层细密的红砂覆盖，显得灰扑扑的。
“快上车吧，再晚些，这风里的腥味就要烧嗓子了。对了，要去哪儿？”
（如果要找到魔将，那么前往那座最中央的可疑高塔，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规则上不给进入，但是高塔周围或许也有些许线索。）
姚杏回答：“高塔。”
“好咧！”车夫连忙招呼俩人上车。
随着缰绳的一声脆响，马车再度缓缓启动，木轮碾过那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的红岩地面，发出略显空洞的震颤声。
离开边缘集市往更中心处驶进，这种感觉就像是潜入了一个逐渐窒息的深沙之海。
周围那些粗犷的砂岩建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空旷的废墟与形态诡异的龙骨石柱。
虽然不再有集市里那种人挤人的烟尘，但空气中却漂浮着一种肉眼难见的细碎晶屑。
姚杏只是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种干渴感便如同被火燎过一般，在舌尖炸开：
“咳……这水，怎么感觉越喝越渴？”
她拿起水袋猛灌了一大口，可那清凉感尚未顺着食道滑下，就被干燥的空气迅速蒸发殆尽。
嘴唇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出一丝微苦的血腥气。
——
一不留神，一颗沙子径直进入了姚杏的肉眼之内，惹得姚杏睁眼不能。
“别硬撑着，把这个披上。”
车夫大叔从前座丢过来两件灰蒙蒙的麻质长袍，顺便把自己头上的兜帽拉低到了鼻梁处。
“这里的沙粒不比外头，它们会往你眼睛里钻，往你骨缝里扎。这兜帽袍虽然破，但好歹能帮你们挡掉大半的罪受。”
昕鸽儿顺从地接过长袍，细心地为姚杏披上，并帮她整理好兜帽的边缘，只露出一双警惕的黑瞳。
“姚杏，别一直揉眼。”
昕鸽儿轻轻拉住姚杏那只正试图揉搓红肿眼眶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越揉，里面的沙粒就会陷得越深。”
姚杏此时只觉得双眼仿佛被撒进了一把滚烫的辣椒粉，每眨一下眼都是一种折磨：“嗯……”
泪水还没流出，就被外界那诡异的燥热吸干，留下两道干涩的痕迹。
这种不适感来得太快、太猛烈，甚至让她那被权能强化过的身体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排斥。
——
“等等……不对劲。”
姚杏顶着那股灼热的风，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顺着马车前行的方向望去。
她先前一直以为这些恼人的风沙是由于沙漠气候不稳所致，可当她将视野压低，透过那一层层翻滚的暗红雾气，才猛然发现一个令人通体发寒的真相。
那些狂暴且带着毁灭气息的沙旋，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在大地上游荡。
它们竟然全部源自那座如定海神针般屹立在中心的砂岩高塔。
无数暗红色的细碎粉尘正从那塔身的缝隙中疯狂喷涌而出，伴随着某种频率极低、却能震颤灵魂的嗡鸣，向四周扩散、沉积。
那座塔，正在“呼吸”。
而每一次呼吸，吐出的都是这种能磨碎生灵意志的狂风与砂砾。
（难怪……）
姚杏死死拽住兜帽的边缘，试图将自己彻底隐藏在这层薄薄的麻布之下。
这不仅是由于空气的干燥，更是一种来自生理本能的警报——她们正在接近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正在不断向外界释放恶意与秩序的庞然巨兽。
就在此时，塔上出现了一道红光。
“昕鸽儿……”
姚杏在飞沙走石的轰鸣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颤抖着开口：“那座塔…似乎在看着我们。”
昕鸽儿顺着姚杏的目光看去，在那高耸入云的砂岩尖塔顶端，原本暗淡的阴影中，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竖瞳，正冷冷地俯瞰着大地上的一切。
“大叔！那塔顶上的红光是什么？”昕鸽儿被那股直刺灵魂的威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急声询问前座的车夫。
车夫大叔正顶着狂风挥动长鞭，闻言一愣，他吃力地扭过头，眯着眼朝塔顶瞅了半晌，厚实的脸庞上满是疑惑与迷茫：“红光？哪儿有红光啊，勇者大人？俺这儿除了能看见一团乱糟糟的红雾，啥光亮都没瞧见呐……”
说罢，他像是生怕耽误了行程，再次用力一甩鞭子，口中呼喝着：“驾！大青，再使把劲儿！咱们得赶在老命被这风刮没之前，找个能歇脚的石窟！”
马车在车夫的催促下加快了速度，木轮滚动的声音愈发急促，震得姚杏耳膜生疼。
然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姚杏忍着双眼的灼痛，死死盯着窗外那一成不变的景色——同样的龙骨断柱，同样的暗红沙旋，甚至连刚才那具风干的沙蜥尸体，似乎都已经在视线中出现了第三次。
“大叔，停下！快停下马儿！”
姚杏心中警铃大作，她猛地拽住车厢的边缘，对着前座大喊。
“勇者大人，这可使不得啊！在这荒郊野岭停下，会被那群……”
“停下！”姚杏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车夫被这股气势震得手一抖，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
老马大青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哀鸣，四蹄深深地陷进红砂之中，马车在那道砂岩断墙前堪堪停稳。
四周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唯有风沙摩擦车板的沙沙声。
“姚杏，你发现了什么？”
昕鸽儿握紧长枪，警惕地护在姚杏身侧。
姚杏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掀开遮风的长袍，尽管眼睛已经红肿得像烂桃子，她依然强撑着望向那座高塔。
那道红光不仅没有因为马车的疾行而远去，反而因为她们的停驻，变得愈发耀眼、凝实。
“我们根本没在移动，或者说，我们一直在原地转圈。”
马车停驻的瞬间，那种“原地踏步”的荒谬感终于在姚杏脑海中连成了线。
“不对劲，昕鸽儿……大叔，你看看这里的地标！”姚杏的声音在沙暴中显得支离破碎。
“地标？哎哟，这不就是俺们刚才走过的那根断头龙脊柱吗？”
车夫大叔挠了挠头，语带困惑：“奇怪，俺明明一直朝前赶，咋又转回来了？”
还没等昕鸽儿接话，一种让脊髓都感到冰凉的窥视感突然降临。
姚杏猛地抬头，在那红肿的眼眶中，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那座如神柱般屹立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高塔，在那道诡异红光的照耀下，竟然开始坍塌——不，不是坍塌，是坍缩！
原本直插云霄的硬挺轮廓，此刻却像是一坨被高温熔化的赤红蜡烛，由中心向内疯狂卷动。
塔尖消失了，地基上浮了，无数原本喷涌砂砾的缝隙开始倒吸空气，发出类似巨鲸濒死时的哀鸣。
“姚杏……那塔……”
昕鸽儿的长枪在颤抖，她眼中的景象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常识。
在两人惊恐的注视下，那座千万吨重的砂岩高塔，竟然在短短几秒钟内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暗红幽光的圆球。
那圆球悬浮在半空，宛若一颗被剥掉了外壳的、跳动着的行星核心。
“它……它在变大？”姚杏的声音颤抖着。
那高塔确实在变大。
圆球每跳动一次，周围的红雾就被吸进去一分，而它的体积则以几何倍数疯狂扩张！
原本距离她们还有数公里之遥的塔影，此刻那巨大的球体边缘已经遮蔽了半个天空。
那些被吸进去的风尘在球体表面形成了狂暴的涡流，带起刺耳的电磁爆裂声。
“大叔！快调头！跑啊！”
姚杏拼命地狂吼，她本能地感知到了——那是不容小觑的威胁！
“跑？往哪儿跑啊？……”车夫大叔瘫坐在前座，鞭子掉在地上，他甚至看不见那个球，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摧毁一切生机的重压，宛若沙尘暴，压根无法逃离。
“快逃！！塔炸开了！！！”
姚杏目眦欲裂，她瞳孔中的∅符号疯狂旋转，试图用目视权能去约束那股即将喷发的无序能量。
然而，那力量太过于庞大，就像是用一根细绳试图捆住爆发的超新星。
嗡————！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只剩下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光。
那不是火焰，也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涂抹”。
原本暗红色的世界被这一抹刺眼的白光粗暴地划开。姚杏只来得及伸手去抓身旁的昕鸽儿，指尖才刚刚触碰到那冰凉的长袍一角。
“昕鸽——！”
下一秒，白光如潮汐般吞没了马车，吞没了老马大青，也将姚杏所有的意识彻底淹没在了这片虚无的死寂之中。
【Bad End】
【提示：切勿靠近爆炸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