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股微凉的湿意,在靠近石门的一瞬,迅速被一种沉重如铅的压迫感取代。
姚杏与昕鸽儿对视一眼。昕鸽儿眼中的苦涩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
昕鸽儿那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在灰色的麻袍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两位勇者大人……”
车夫大叔颤抖着声音,他死死拽着大青的缰绳,老马的鼻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外头都炸成虚无了,我……我现在除了跟着你们,也没处落脚了。这塔,我应该也得进了……”
姚杏重重地点点头,毕竟待在塔外,也不一定是什么安全的处境,更不是一个好选择。
三人站在高塔之下,渺小得如同天脚下的蝼蚁。
姚杏重新看向那扇大门。
石门上那些扭曲的铭文仿佛活着的寄生虫,随着她的视线而微微蠕动。
每看一眼,大脑皮层都会传来针扎般的攒刺感。
姚杏连忙闭上双眼:(好像目视权能的死亡字体……)
“呼——”
姚杏长舒一口气,试图排解掉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压力。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紧,发出微小的吞咽声。
再次睁开双眼。
由于疼痛难忍,导致姚杏的瞳孔浮现出了∅的图案:“嘶……”
她缓缓伸出右手。
指尖距离那冰冷、粗糙且刻满咒言的石面仅剩几毫米。
就在她的皮肤即将触碰到石门的刹那,那些暗淡的铭文缝隙中,突然渗出了一抹极其不详的、如脓液般粘稠的红光。
(吓!!!)
姚杏发现不对,连忙后退。
只见那些扭曲的铭文突然开始蠕动,随后慢慢凝聚成了六个字:「恭迎魔将字乱。」
铭文消失了。
大门就这样打开。
嘎吱——!
沉重的石门在没有任何外力推行的情况下,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随着缝隙的扩大,没有预想中的灰尘扑面,反而是一股冷得彻骨、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寒风从漆黑的塔内倒灌而出,吹得三人身上的灰色麻袍猎猎作响。
“魔将……字乱?”
姚杏看着那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六个血红大字,掌心的冷汗几乎要浸透指缝。
那目视权能竟然让姚杏篡夺了魔将字乱的身份。
难道,这字体本身就在认主?或者说,它在辨别?
她们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石门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重重合上。
光线瞬间被剥离。
姚杏猛地回头,却发现身后已然是一片死寂的石壁,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眼前的景象,让一向自认心脏强大的昕鸽儿,在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真正的、足以摧毁人类空间感的视觉奇观。
高塔的内部并不是一层一层的房间,而是一个近乎无限的、空洞的圆柱形深渊。
无数条由暗红色砂岩筑成的楼梯,如同杂乱交织的血管,凌乱地悬浮在这个深渊的四周。
它们有的斜插向上,隐入那看不见顶端的黑暗;有的蜿蜒向下,坠入那深不见底的红雾。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车夫大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他死死拽住大青。
大青也显得极度不安,它的蹄铁在狭窄的阶梯上打着滑,发出清脆而惊悚的声响。
楼梯非常狭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且最令人胆寒的是——这里没有任何扶手!!
阶梯的边缘之外,就是那深不见底的虚空。
一旦失足,不止千古恨……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别看下面,贴着墙走!”
姚杏右手死死抠住石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甚至能感觉到指甲盖被磨损的刺痛。
她带头走在最前面,每迈出一脚都要反复确认重心的稳固。
昕鸽儿紧随其后,她并没有像姚杏那样扶墙,而是将长枪倒持,利用枪柄抵住斜后方的石壁作为支点,眼神如冰隼般扫视着周围那些交错的阶梯。
“姚杏,你看那边。”昕鸽儿低声提醒。
在她们上方约莫十几米处,另一条阶梯上似乎正坐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但当姚杏抬头望去时,那里却只剩下随风飘荡的红雾。
这种攀爬的过程充满了荒诞的错觉。
有时候你明明觉得自己在向上走,可当你回头看去,却发现刚才经过的转角竟然出现在了你的斜上方;而当你试图往下看寻找来路时,除了那不断翻滚、如心脏般搏动的红雾,什么都没有。
“大叔,拉紧绳子,大青若是滑了,你也可能会被带下去!”姚杏忍不住叮嘱。
“诶!诶!俺知道,俺老命都栓在这大青的身上了!”车夫大叔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大青的背上,一点点地挪动。
大青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韧性,即便是在这种没有安全措施的绝路,这匹老马依然凭借着本能,稳稳地落蹄在每一块布满铭文的阶梯上。
“向上还是向下?”昕鸽儿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出现的岔路口。
两条阶梯,一条直冲云霄,另一条则通往深渊更深处的赤红。
姚杏站在分叉点,眼眶里的∅符号尚未完全褪去。
她感觉到,那些通往底部的阶梯正散发出一种诱人的、仿佛能终结所有饥渴的湿润气息。
而向上的路,则充满了那种让人窒息的、熟悉的“秩序”感。
(我该选…哪一条?)
姚杏咬了咬牙,指了指那条没入深渊黑暗的向下阶梯。
“我们往下走。”
既然规则说的是‘切勿站在高处’,那么这座塔的真实,恐怕藏在比地平线更深处的地方。
——
那是一段几乎要将人的意志生生磨碎的漫长跋涉。
向下延伸的阶梯并非一成不变,它们像是某种巨型生物随心所欲长出的骨刺,有的宽达数米,有的却窄得只能让脚尖勉强受力。
每一块石阶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带有黏性的红苔,踩上去发出的“叽咕”声,在死寂的深渊里回荡,仿佛是在踩踏某种活物的脏器。
“哈……哈……”
姚杏的肺部像是有两块烧红的烙铁在疯狂摩擦。
随着高度的不断降低,空气非但没有变得清新,反而被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塞满,难以呼吸。
她的右手由于长时间死命抠住粗糙的石壁,指缝间早已渗出了暗红的血迹,血水混着石粉结成了硬痂,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而左手,她必须时刻平举以维持那该死的平衡感。
“水……大叔,水袋在……在你那儿吗?”
姚杏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四周沉闷的红雾吞噬了。
可车夫大叔根本腾不出手。
他此时就像一只受惊的壁虎,整个人几乎是横着贴在石壁上,左手死死拽着大青的马鬃,右手紧扣石缝。
马车早已在进入高塔前,就一滴不剩,他们现在唯有的不过是那随身的一点补给。
那个装满清水的水袋就挂在大叔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在没有任何扶手、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的悬空阶梯上,松开手去拿水袋,无异于自杀。
“别停下……继续走。”
昕鸽儿走在最后,她的状态比姚杏稍好,但那双原本冷冽的眸子里也爬满了血丝。
长枪被她当成了临时的“探路棍”,每一步落下前,她都要用枪尖试探石阶的虚实。
由于阶梯的大小极度不规律,姚杏不得不时而跨大步,时而像小碎步般挪动。
最惊险的一次,一段阶梯竟然整块缺失了,露出一个近两米的空档。
“大叔,跳过来!”姚杏咬牙跨过空隙,回身试图接应。
呜呼呼——!
老马大青发出一声惊恐的低鸣,在这样狭窄且打滑的地方起跳,对一匹马来说简直是地狱难度。
最终,在大叔近乎绝望的号哭声中,大青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悍勇,硬生生跃过了断层,马蹄敲击在石阶上的脆响让每一个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干得好,大青。”
随着深度的增加,姚杏眼中的∅符号变得越来越活跃。
每当她因为极度疲惫而精神恍惚时,眼前的那些红雾就会幻化成各种奇异的形状:
她看见那消失的“恤”正坐在下方的某个转角,手里握着一块血红的晶石,正冲她无声地冷笑;
她看见那正在昏睡的钥,与那在她身旁哭泣的桓。
她甚至看见了魔将字乱,看着它的慢慢抬手,那死亡字体慢慢侵入视野之内……
“姚杏!醒醒!”
昕鸽儿害怕姚杏失去了平衡,只能轻声叫唤。
“吓!!”
姚杏一个踉跄,就已经发现自己的半只脚已经悬在了阶梯边缘。
几颗碎石顺着边缘滚落,半晌听不到落地的回响。
冷汗“哗”地一下湿透了后背,那种微凉的湿意再次让她的神智清醒了半分。
“我没事……只是……有点晕。”
她死死盯着下方那不断翻滚的红雾,那种诱人的“湿润气息”越来越重了。
那感觉不像是水源,倒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充满液体的器官在下方有节奏地搏动。
“再坚持一下。”
姚杏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在这里,喝水成了最顶级的奢侈,呼吸成了沉重的负担,而“向下”这个简单的动作,正在把他们变成这高塔深渊里,一群行走的、干枯的干尸。
就在姚杏觉得自己连抬腿的力气都要丧失时,前方的阶梯突然变得平缓,一个巨大的、呈漏斗状的暗红平台出现在了红雾的尽头。
平台中央,竟然竖立着一根巨大的、正缓缓滴落红色液体的石柱。
那气息……甜美得令人绝望。
姚杏的双瞳涣散,∅的图案也消失了。
“水…是水……”
姚杏放肆地笑着,慢步走向那个可疑的位置。
“别靠近那儿!”昕鸽儿连忙上前阻止。
啪!
却不料,昕鸽儿直接被姚杏给重重推了一把。
车夫和大青吓了一大跳:“别!”
昕鸽儿愣了愣,脚下步伐已经证明了一切:“不会吧……”
就这样,昕鸽儿失足,跌落了深邃的黑暗,再也看不见身影。
“水……水……”
姚杏毫不理会,只是笑了笑,喝了几口那可疑的液体后,兴奋地看向车夫,凭着那血红的瞳孔。
“你也过来喝啊……”
车夫崩溃大骂:“你刚才可是把昕鸽儿大人给杀了啊!
姚杏愣了愣,慢慢朝着车夫走来:“喝啊……你怎么不喝啊……”
呜呼呼——!
大青害怕吼叫,为了保护车夫,直接张开大嘴,将姚杏给活活咬半。
而在临死前,姚杏甚至还在笑:“你们怎么不喝啊……”
【Bad End】
【提示:理智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