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气进一步冷下去之前,里弗又从莉莉那里接来了一些要求出城不远的低风险委托,而波因姆也才知道了他组织小队的另一目的。
这些委托大多都很简单,采摘普通的野生食材,收集柴火,有时又是前往村庄送信、帮忙清理物品。
通过魔力加持与体力劳作,通常他们很快就能达成指标。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里弗就会拉上曼尔、停留在郊外的路旁,借着二人的天赋魔力,对各类植物进行从粗略到细致的检测,判定是否有必要且是否可以带回店里。
“小花儿,这一株怎么样?”
“嗯——没必要,我记得家里有类似氛围的。”
“这一株呢?”
“……我们应该带回去养不活,让它留在这里吧。”
“这个呢?”
“这个……这个没有魔力哇!里弗先生,你自己也稍微做一点检查好不好嘛!”
“啊哈哈哈,好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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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由于野外植物总数较多,有意志在群体里的占比很少,所以在二人观察植物时,波因姆和弗本只是在一边——
“噢,这些花!我摘一点,弗本,你帮我拿一下。”
“啊?噢……好的。”
“这个给你。”
“嗯。”
“这个,也给你。”
“啊,好的。”
“这个也……”
“那、那个……波因姆大人,你要做什么?”
“——根据我的经验,这些都是比较好吃的花。啊哈哈哈。”
“诶?吃?直接在这里吗?”
“喂,小丫头!别给弗本乱塞东西吃!”
里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但波因姆显然没有听进去。
弗本看着她去摘了果子,拿着自己的瓶子去舀了溪水,又回来接过花瓣,各种捣制后变成瓶子里的神秘糊状物。
——在波因姆试尝之后,被递到了弗本面前。
“给!”
弗本看看那罐不明物体,又看看波因姆脸上如晴天般灿烂的笑。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接了过去,小心地试了一口。
……咦,还……挺甜的,带着一股花的清香。
“怎么样?”
“……很香。”
“是吧!待会儿大叔过来,我们叫他把这几种花也带回去吧——啊,还有那几朵,还挺好看的。”
“……波因姆大人,意外地很会生活呢。”
弗本突然说了这么句话,波因姆回头看了看他。
“嗯?怎么了?”
“没什么。”弗本笑了笑,“……和刚来我们店里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啊……确实,那时,我总是想着‘有用’的事呢。
但其实……我从前就是现在这样的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个样子的呢?”
……从145年开始。
在那之前,那些关于身边资源的实用经验,都由哥哥姐姐们负责着,而她只用通过直觉感受世间万物的情绪,找着什么好吃、哪些好看,然后拿给家人们看,叫大家都能开心。
“……但是,”弗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挺喜欢的,波因姆大人现在的样子。”
波因姆想了一想,然后笑着点点头。
“嗯!我也很喜欢,现在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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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继续转冷后,他们就没再接委托了。
在低温的封冻下,后院的工作缓下来了,而外送的订单仍有一些。波因姆出门时会多套一层衣服,从外面回来时,也会马上被曼尔拉去壁炉前取暖。
说起衣着,曼尔常“穿”着的花萼裙,实际上是她化形后、作为身体的一个外延部分——与此类似的,是她耳后的一圈花瓣。
所以在冬天,波因姆还会帮她在那层“衣服”外面裹上外衣,看着她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跑,在寒冷的天气下,不时掉落着花瓣或花萼。
然后里弗就会把这些收拾到盒子里,顺便把卫生也做了,得到弗本的好评,但是让波因姆开始起哄。
“哇!大叔这样好变态!”
“变态什么!是研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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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的工作台上,一半堆着等着被加工的原料,另一半堆了各种容器和奇怪仪器。
其中最有趣的一个仪器,在里面放入不同物品后,仪器的花粉便会排列出不同的图案。
曼尔除了提供研究材料之外,还会听里弗的指挥,根据他的各种书学着些什么。
一次波因姆随口问了弗本,关于他们到底在学什么,而弗本真的回答了。
“学习控制氛围。”
“你怎么知道——噢,你以前也是这样……?”
“嗯,天生的魔力氛围是整体的、很笼统,要通过控制分解才能变成各种不同的能力。”
“原来是这样!这样就能帮到她的族人吗?”
“他们说还没找到方法。不过,也要学会控制魔力才能做到,所以先学习了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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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节到了,但波因姆被告知,节日习俗只是在家里围坐火前聊天。
“死大叔骗人!之前明明说,过节了广场就会有戏看的!”
“嘛,你也不看看外面多冷。”
当天晚上,里弗拿来一捧灯火花,弗本端来了平时少见的糕点和炖肉,每个人还去调了杯花蜜水,围坐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为了保持产量,这个角落摆着一个小型的制暖装置。
才刚坐齐,里弗便开口了。
“啊,篝火节还有个习俗——在火前说真心话的人,第二年就能过得很顺利喔!”
“又是骗人的吧!”
“谁骗你哦!城里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拌嘴中,是弗本先正经开口了,让二人静了下来。
“……今年的最后几个月,和波因姆大人一起干活,很高兴;曼尔大人也让花店更热闹了,我喜欢这样的气氛。”
“今年我也很开心!”曼尔看看大家,“能继续和波因姆小姐在一起,还遇到了里弗先生和弗本先生,每一天都有一种暖暖的感觉,但是……
但是,森林里的大家还在等我,我……”
曼尔低下了头,波因姆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抬头攻击里弗。
“都怪大叔,怎么还没研究出怎么帮植物灵化形啊!”
“你怎么又不看气氛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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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波因姆也是,仍然记挂着什么。
这段日子里,她在花店过着平静的生活时,仍是总会想起那天满地的尸体。
——她当然忘不了许多以前的家人,毕竟,他们是她的一生中、最初的对“家”与“爱”的定义。
于是,波因姆终于在灯火前第一次向他们说了,那些前段时间常让她头痛的美好记忆。
说自己人生中有意识的第一幕,是在小诚的怀里,听她哼唱温柔的歌谣。
说那一天,同盟是如何被几匹饿狼闯入,而小诚又是如何挺身而出、与那位叫做阿清的狼群首领达成共识后,将他们纳入同盟的。
还有,大家又是如何也坐在火前,小心用着各自的经验,为家里唯一的人类——小波因姆——烧制人类的食物的。
——死于非命的他们之中,因着某个人的谎言而独自存活下来的她,真的可以放下仇恨的执念,去安然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吗?
……波因姆不知道答案。
不过,她相信,小诚姐姐要是能看到现在的她、能和新家人好好生活下去的她,一定也会高兴的。姐姐总是这样的。
“……好了,现在就剩你了,大叔!听克洛女士说,你是被老花匠卡尔捡来的?”
“哼哼,我不,以后再跟你和小花儿说。”
“诶?那明年不会不顺利吗,里弗先生?”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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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到来,154年的春天,气温回暖。
虽然后院能够种植的花多了起来,但城里各家自种的花和各处的野花也在争相开放,观赏花的需求反而没那么多了。
不过,店里的他们还是有活干的——也是波因姆所期待的,佩斯莱的迎春节惯例,广场庆典。
为了让一年之初热热闹闹的,当天在广场上,办事处提供展览设施,工人家庭会分享独特的手作,不同的店铺各摆出最好的产品,居民也会各自展示才艺、组织游戏,来将气氛推至最高点。
而场地——这片空旷的广场当然需要许多植物来装点,责任当然就落到了生自芳花店。
与此同时,另一份单子又突然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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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波因姆看向那份订单,她又多学了不少字。
里弗教她认字时,也会讲讲这些人类社会的基础知识,比如婚姻……虽然不一定正确。
“婚姻是一种法律关系,结成后两人能够共同承担义务责任、经营财产……”
“什么啊,任何两个人都能结婚吗?”
“这个吗……目前,应该只有异性别可以……”
“结成婚姻的两个人之间,和其他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别的人结婚呢?”
“呃……可能是因为,这两个人想住在一起?结婚后两人就能住在一起了……”
“嗯?大叔你和弗本呢?你们也一直住在一起,如果符合要求的话,也是这种可以结婚的关系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本来就可以住在一起啊!”
“对啊,也没人禁止谁住在一起吧,那为什么还会有婚姻这种东西的存在呢?”
“……啊,不知道,下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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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新的单子就与婚礼有关,波因姆和曼尔听着里弗解释订单的内容。
“嗯,在教堂的一场婚礼,让我们负责与花相关的道具和装饰设计。”
“有哪些需要呢?”
“有很多场地布置的需求,门口、台上下、墙壁;啊,服饰也是一部分,还有人身上、花童……”
“这么多!”波因姆惊讶,“我们能供得上吗?”
“去要给迎春节用的花里面调一份出来就好了,哈哈。”
“你怎么这样啊!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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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为了庆典准备的,所以用到的花种类和颜色都很丰富。
出于对她们审美的信任,里弗带波因姆和曼尔去工作台前,借着一部分已加工的,让她们选些好看的品种用于婚礼。
“这个好灵动!像是蝴蝶展开翅膀驻留在这儿呢!”曼尔指着其中一束。
“嗯嗯,好有诗意的比喻,这是蝴蝶兰噢。”
“哇,这个好有趣,好多朵长在一起变成这么一大块。”波因姆看着另外一束形容道。
“一大块……行吧。绣球确实很有趣。”
波因姆和曼尔一言一语,里弗在一边记录着,很快就把所要用到的品种几乎确定完了。
最后只剩一项:新娘手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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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手捧花?为什么还有专门给新娘捧的花?”波因姆疑惑道。
“嗯——你们应该都没见过婚礼来着。”
里弗边回忆边给她们解释着。
“婚礼上,结婚的两个人会在大家面前有仪式一般的流程,比如叙述他们结婚前一路的故事啦、表露爱意啦、起誓立约啦。
在流程中,新娘手里就会一直捧着这束花。”
“噢噢,听起来就像是——这束花见证了他们的这场幸福的仪式呢!”
听完,曼尔如此说着,而波因姆倒是有些迟疑。
“这样的话,这束花应该很重要吧?
那、大叔,我们不是不知道婚姻的意义吗,在这儿乱选花是不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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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回答她。
“……婚姻的意义啊,你现在要听我的想法吗?”
看来他又是为了一个回答不出的问题、而回去准备了一番,不过现在波因姆更好奇他的答案。
“诶?是什么?”
“婚姻……是在心中选定那唯一一个新家人,愿意与ta一同分享快乐、一同面对患难、体贴并不分彼此的新家人。
那么,婚礼、也就是两位新人开始这份新生活的标志。”
听后,里弗看着波因姆思考些什么,她环视一圈,最后走向墙边的一盆白色的百合花。
“欸?你是说手捧花要用百合吗?”他惊讶,“百合我暂时只种了白的……”
“白色的……反而更好,不是吗?”波因姆笑道,“正因为是白色的,那么就像是……这段新的生活,有着染上各种颜色的希望一样。
——由拿着它的新娘与她的爱人一同染上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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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了种类之后,大家就开始工作了。
波因姆和弗本继续进行着体力劳作的日常养护,而里弗和曼尔不时来加持些魔力氛围、加速植物生长。
曼尔的魔力效果比里弗的要好很多。里弗说,在她来之后,他们的生产效率都高了不少。
终于,婚礼和庆典前后挨着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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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礼的布置上,花店只需要交出装饰与初步的布置示意方案,剩下的部分就都交给了对方。
于是婚礼当天,被邀请去的花店四人也前去参加,见到了根据对方的想法与实际情况调整过的现场布置。远远地还没到教堂门口,各色的花卉盆栽就已经在装点着进入的道路了。
弗本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着一起踏入了教堂,附在里弗旁边坐到了靠边缘的座位上。
而波因姆和曼尔继续打量大堂的布置。来宾长椅上也有装饰,台上最显眼的是一簇簇的白百合,映着那束还放在台边等着被拿走的手捧花。
像往常一样,他们出门前就被里弗各种催着,所以到得很早。由于不想遵守教堂分性别和物种落座的规矩,他们只是一起坐在了最后排角落的位置,看着陆续进入的人群逐渐填满这个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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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开始了,伴随着宗教音乐的唱诗声,两位新人在铺好的道路上缓缓步入大家的视野,走上台,面向来宾。
在司仪主持着、双方讲述了从相遇到相爱的故事后,四人中正独自感动着的波因姆,突然听到司仪开始说些她难懂的话。
“……这是在干嘛?”她抬手臂捅了捅旁边的里弗。
“……圣经经文吧,关于婚姻的。”他扶着脸,语气里满是觉得无聊的意思。
“啊?没说婚礼上还有福音会啊?”
“不是福音会,这是因为接下来要进行宣誓了,如果以后做出了不把对方当家人的行为,就是欺骗上帝。”
……欺骗。为什么,只有“欺骗上帝”的名头才能让人类退缩呢?
“……不过,”波因姆把刚刚想到的事情摇摇头甩掉了,发现了另一个盲点,“和家人一直一同生活,这种事情也需要起誓吗?”
“嗯,毕竟……世事无常,你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接受。”
……也对,毕竟能把约定打断的,除了谎言,还有……死亡。
“嗯?你——”
里弗朝她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头。
“别说这个了。
你选的花,百合,有感情长久不变的意义,真是瞎猫碰死耗子。
但这个,也算是你带给他们的、最好的祝福了。有这份愿望,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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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位新人相互誓约后,司仪宣布婚姻结成的那一刻,再次响起的唱诗声中,随着一束光线,台上的那一簇簇白百合花,从两边开始向内翻成了缤纷的颜色。
“咦!这是……”
听见波因姆发出的惊讶声,里弗不紧不慢地得逞般解释着。
“……之前听了你那番话之后,我在收拾一些不太实用的魔力花时,小花儿看到了这一种能变色的,就跟我提了这个念头,弗本也帮我们把你瞒到了现在,啊哈哈哈。”
“讨厌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啦!”
会场里同样起伏着惊呼声。而那种五彩的颜色渲染完毕后,留下了立于台中心的新娘手中的手捧花,那捧被各色花卉映照着的白百合。
“……剩下的这束花,就留给两位新人,”司仪如此介绍道,“来染上属于他们的、代表着他们崭新生活的美好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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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新人交换戒指后,在此时已经足够浪漫的氛围里,轻轻拥吻在了一起。
会场里再次响起了掌声。在这个他们的角落里,也跟着一贯应付似的鼓起了掌。
——从开始到现在,四人中,里弗一脸漠然,曼尔笑着但情绪波动不大,弗本不好意思似的不怎么看向前方,只有波因姆全程保持着感动与兴奋。
但这一次,波因姆也只是有些疑惑地附和。
“……为什么不在刚刚证婚的时候鼓掌?”
“噢,好像是,因为这个亲密举动对人类来说比较私密和有意义。”里弗平淡解释道。
“不要说的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啊!”波因姆吐槽了一句,然后继续思考,“……不过,这个举动居然是很有意义的吗?”
“……我们家的两个人类都不太一般。”弗本幽幽地吐槽着,而曼尔在旁边偷笑了一声。话说他的攻击范围是不是扩大了?
里弗照例进行了击打弗本的反馈,然后试图理解波因姆的逻辑。
“……是因为比较私密,只能对特殊的那个人做的行为,所以才会有意义吧。”
“诶……诶?只能……对……”
波因姆愣了一下,而里弗继续揣摩她的思路。
“哟,你不会是以前做过什么吧?”他笑道,“没事的,据说动物正常表达亲密的方式就是轻轻啃咬,不用把你小时候的行为代入现在,哈哈哈。”
……可是,不是对家人,不是对兽妖,是那个、她还没能和他们提及的、明明应该知道社交礼仪的人类。
“……咦?波因姆小姐,你脸好红……怎么了?”
曼尔察觉到她有哪里不对劲,凑过来轻声问着,而波因姆笑着摆了摆手。
……算了,只要别再见到他就行了。
/
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波因姆思考着宣誓环节时里弗所说的“世事无常”。
她喜欢当下的生活,但是,有什么是能破坏现在的这种平衡的呢?
弗本因负面魔力而被发现并带走?曼尔身为少数能化形的植物灵而被拷问?里弗的话……现在她还对他一无所知……
“……人类都会进行这样的关系结合吗?”曼尔边拉着她的手,边问着,“这样的话,是不是我们就不能住在一起了?”
“……好像,我的话,按常理来说不用离开,”里弗回忆着,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诡异问题一般答道,“但是,小丫头就不一定了噢,哈哈哈。”
“……死大叔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咳咳咳……”里弗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掩饰了一下尴尬之后,笑着补救道,“不过,你还很年轻,往后漫长的人生里、确实有那种可能哦,遇到什么特别的人之类的那种事情。”
“可是,我不想让波因姆小姐太早离开……”
“这样啊,那你去怂恿小丫头和小影子在一起就好了……哎哟。”
波因姆还在琢磨着“噢,这也不错”,这一拳是弗本打的,他又把帽子拉低了一些。
“……不要再胡说八道了,里弗大人,不然下次就不是物理攻击了。”
“呃呵呵,不好意思了?”
弗本压着帽子,周身逐渐冒出青灰色的光芒作为回答。
“啊啊啊我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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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到来的是迎春节庆典。
虽说在名义上,庆典的场地布置是由办事处出资,前期花器部分由窑匠等店铺准备好之后,包括活体的后续部分便完全交与花店负责,并未额外指定搬运人员,但在节日之前,许多邻居们都自发地来到花店,帮忙搬运盆栽,并按规划进行布置摆放。
里弗准备了一些有着小瑕疵的观赏花,交给平常在前店看门的波因姆和曼尔,让她们分发给那些来帮忙的邻居作为感谢。
“咦?大叔居然还有点人情味噢。”
“里弗先生一直都很体贴的啦。”
“其实是隐形广告啦,啊哈哈哈。”
“……果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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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从中午开始,但当天上午,各家就已经早早地来到广场准备各自的展览摊位了,而花店四人也提早到场,给大家的小摊和推车绑上装饰,顺便还有机会蹭一蹭各家的展览品和商品,比如试吃点心,又比如幸运获赠小物件。
午饭前后,广场上便开始热闹起来了。中心处的舞台在下午会开始主持节目,与此同时,居民们也可以自行游览各摊位。
并没有摊位的花店四人,结束装饰工作后,便在克洛家面包店的摊位旁坐下,开始吃着办事处为他们准备的午饭。
由于克洛家只有她和她的女儿小崎——一个和曼尔的人形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所以邻居们都会多照顾她们一些,她们也常会给大家送些小点心。
而波因姆听说,在她和曼尔来到花店之前,平日里街道上有什么需要多人家庭为一个单位的活动时,克洛家习惯的拼组对象便是里弗与弗本——另一个“单亲父子家庭——所以,花店和面包店到现在也关系十分密切,不管是合作、还是邻居间的友情。
——当然,这个外号是街道上大家的玩笑话,里弗甚至都没到能够领养孩子的年龄,毕竟在克洛的印象里,“明明好像还是个孩子呢,居然就开始捡更小的孩子回家了,时间可过得真快呀,呵呵”。
花店的四人在实际上是合住关系,其中波因姆和曼尔还是受监护法律保护的。
/
坐在摊位旁吃着饭,波因姆还瞟着克洛摊位上的糕点。
“嗯?想要吗?那就拿点过去吃吧。”克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便笑道,“不过别吃太多了哦。”
“啊,这怎么好意思呢。”看着波因姆已经伸手去拿了,里弗无奈帮她打圆场,顺便表示谴责,“——你怎么那么能吃啊!”
“还不是你叫我干那么多活!累了所以多吃点,怎么了!”
她拿的是那款新样式的面包,配着花店给面包店最近供应的一种花酱——是基于之前波因姆在野外给弗本调的那种、所改进的正式版本。
“好啦好啦,孩子还长身体呢。”
“哎,您说笑,她这个春天都成年了,还长身体啊,单纯贪吃罢了。”
还在同盟里的时候,小波因姆的脸蛋就是肉肉的;而后流浪的那几年里,她靠着不吃太多也能发力的身体活了下来,但当然还是不够健康,逐渐瘦得与先前大相径庭,应该很难有人能认出她——虽然说,见过她童年模样的,也就只剩牧童和他的牧羊犬还活着了吧。
于是,在花店定居后的安稳生活里,她像是要把过去几年的饥饿报复回来似的,胃口十分不错,气色好了很多,那架耐磨的身体终于也在健康程度上踏实了不少。
/
下午舞台节目开场一段时间后,负责第一阶段主持的帕比莉结束了工作,跑来找小崎——据说,比小崎大了五六岁的帕比莉、是从小像姐姐一样领着她长大的,直到帕比莉有了自己营生的工作,常忙得走不开,但也总会抽空来找她。
一直守摊到现在的克洛也跟着两个女孩离开,三人一起去看看别的摊位,而面包房的这个摊位就被交给花店的四人看管了。
“里弗先生,之前,花店一直没有过摊位吗?”留下四人后,曼尔开口好奇问道。
“……之前只有我和弗本两个人的时候,平时都比较忙,没准备过;这次是因为同时准备了庆典布置和另外的大订单,忙不过来。”里弗解释着,“下一次吧。只有迎春节的庆典需要专门的花卉布置,其他节日我们还是闲的,下次可以考虑一下——难道说,小花儿你有什么想展出的东西吗?”
曼尔和里弗聊着天,弗本一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此时是在看书,波因姆则想着一些事,引起了里弗的注意。
/
“哇,居然能看到小丫头在沉思。”
“……什么意思啊!”
“在想什么呢?”
“……克洛女士的手上也有,之前在婚礼上见过的戒指。”波因姆认真说着,仿佛在叙述一个很深奥的发现,“——她也结过婚吗?”
“……啊?就这个?”里弗嫌弃地笑了,“当然啊!你以为小崎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那,我怎么都没见过呢?她的丈夫。”
里弗犹豫了一下,用很轻的语气回答了。
“……去世了。”
“欸?”波因姆表示惊讶。
“挺早的,十多年前吧。那时候小崎好像才刚出生。”
/
“居然……可是……”波因姆找着措辞表达自己的感受,“平时,我感觉克洛女士很乐观呀,总是很有精神地做事,小崎也爱笑,完全看不出来她们家曾经有人……”
“乐观吗?人家背着别人,暗自伤心的时候也总是会有的。”
里弗也思考着如何对她描述,此乃两个严肃文学苦手者试图探讨哲学的结果。
“但是,我想,平时的生活里能如此积极有活力,大概是因为,她们觉得那位家人还‘活在身边’吧。”
“咦?因为还活着?所以觉得有希望能回来?”波因姆把话题滑向了略显悬疑和玄幻的方向。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可能,她们觉得那位逝去的家人还陪伴在她们身边,一起过着接下来的日子吧。”
波因姆继续思考着这是什么意思,同时顺手拿点摊子上的糕点尝尝,在第三次被里弗呵斥的时候,克洛母女与帕比莉回来了,向他们表示感谢后,也推荐他们起来去别的地方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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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比外表年龄更稳重的的曼尔,此时兴奋地拉着波因姆跑了出去,在各个摊位间看着,听波因姆对各种小东西感兴趣,挑挑拣拣。
最后波因姆买了一对夹着月亮饰品的发圈,正好给自己用。
“曼尔,你不需要什么吗?”
“还没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呢。”曼尔笑着对波因姆摇摇头。
“这样啊!那你如果看到了什么喜欢的,一定不要憋着不说哦!”波因姆揽着她的肩膀,坏笑道,“如果担心死大叔吝啬不允许你买的话,我就去闹他。”
二人又去中心处的舞台前站着看了会儿节目,台上装饰的花朵陪衬着中间的载歌载舞。
而她们才发现,平时各司其正经职业的邻居们,意外地有着一些与他们工作搭不上边的才艺。
“波因姆小姐,你想上去试试么?”
“嗯——”她想了一想,对曼尔笑道,“等下次有机会的时候吧!如果要上,就要好好准备一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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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昏中,庆典结束了,剩下广场上互相吆喝着收拾东西的人;而花店这边,也有许多邻居帮忙回收和搬运盆栽的。
在往回收东西时,波因姆发现里弗的心情似乎蛮不错。
——难道说,他是在因为“花朵辅佐庆典、一起给大家带来了快乐”而高兴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当然不止啦,这种类似于大单子的工程、对我们的店的宣传作用可好了!”
“果然还是商人啊!”
/
庆典和婚礼结束后,里弗整理出了一批卖相尚可的回收花,以较低价格进行再次售卖,波因姆也就准备要开始忙了。
在此之前,店里的通讯魔力器收到了一条电讯,当时正在前店看门的波因姆浏览了一眼,有许多晦涩的正式用语,就跑去叫里弗来看。
“……咦,怎么是圣殿传来的。”
波因姆愣住了,而里弗没给她发呆的时间,让她去里间和院子里把曼尔和弗本也叫过来,自己又低头去细看着那条讯息。
读到代表写这条讯息的那人在落款处的名字时,里弗抬了抬眉。
“……噢?”
很快,四人在前店的台旁聚齐了,里弗也开始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来讯的内容。
“说看到了庆典和教堂的装饰,觉得我们搞得很不错,想把我们纳入下一期的绿化合作名单。”
“干嘛?”波因姆撇了撇嘴,“他们缺这点花用?”
“圣殿用地挺紧张的吧。而且,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这个合作没法害我们,不用阴谋论。”里弗看向弗本,像是征求意见,“我们要考虑的是自己如何决定。”
弗本盯着里弗看了一会儿,最后压了一下帽檐,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意见。
“行吧,我也没意见。”波因姆应答了,想着反正只是卖东西而已。
里弗又去找弗本说话,把那条来讯里说明的、圣殿派人来商谈的日期告诉了他。
波因姆听到后自己算了一下,刚好是她打算出去送回收花的那个礼拜六,心中莫名踏实了一些。
/
当天早上,波因姆特意早出门了一些,带上了满满的花篮,说自己中午不回来。
这是她穿上刚做好的新春衣第一次出门,本该高兴的,但因着这天有人会来商谈的事情,波因姆在路上总不时有些心慌,担忧着会在路上碰见刚好要去花店的那些人。
——不过,工作还是要做的,花还是要送的。
这些二次利用的花束中,加上价格比平时低的因素,那些从婚礼上回收的,还挺受年轻情侣欢迎——或许是寓意好。
波因姆给他们递上花时,会按照里弗教的正式祝福用词,笑着祝他们的感情顺利,早日步入婚姻殿堂。
她已经会认地名了,也习惯了对着订单、在心里规划送花的路线。
而到了傍晚,在规划里、花篮中最后要送出去的是一束百合——那束手捧花。
/
从西边河岸往东走,她来到了第一排正式民居房屋前面,最后一户人家就在其中的一间。
因为是从河岸通来的,旁边的路足够宽敞,容许马车经过,不过通常办完事就掉头,因为深入民居区域的另一端放窄了,过不去。
刚找到最后一户人家的房门,波因姆注意到不远处一辆马车放慢了速度,接着一个车夫下了车走向她,问她到广场的大路怎么走。
这当然是问对人了,波因姆自信满满地指完路后,向着对方的道谢摆摆手,便转向身旁最后一户人家,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性。波因姆递上花,考虑要不要说祝福语,便悄悄往里边打量了一下。
——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桌上摆着一张女人的画像,画前放着一个空花瓶。
咦?那幅画,是他亲手画的吗?是谁呢?
男人注意到波因姆的视线,笑着解释,那是他几年前去世的妻子。
/
啊。可是,在波因姆的记忆里,买花去祭奠的客人,一般是不会选择百合的……
“觉得奇怪吗?是她生前说过喜欢的花啦。”
男人转身,把花插进了画前的那个花瓶,继续说着。
“她跟我说过很多,让我不要过劳工作啦,要记得收拾房间;不要只是埋头画画,记得要出门和人交流啦……
……这些年来,我一直记着她的话。
只要我一直遵循着,一直记得与她有关的事物,她就还‘活在我的身边’,我就……能继续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出门时,波因姆花篮里还有一支那男人抽出来还给她的百合。
只要我还记得——
“……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为了你……天生是我们不同生命之间的联结桥梁”。
……原来,恨意与复仇,并不是唯一纪念逝者的方式。
只要我继续、在与他人的联结中找着自己的意义,努力为自己而活……
小诚姐姐、以前的家人们,他们就能一直活在我的心里、我的身边,与我一同过着当下的这份生活。
/
打算往回走时,波因姆注意到那辆马车还在路边,想着可以过去把这支百合顺手送给人家,车轮却突然开始转动,轱辘轱辘地走掉了。
盯着它远去的影子,她总感觉有种熟悉的气息,但只想了一想,便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波因姆回到街道,远远地望了一下,见花店门口没有陌生人的样子,才迈开步子走回去。
“噢!欢迎回来,波因姆小姐!”
先看到她的是守着前店的曼尔,跑到门口来迎接她。
“嗯,今天从圣殿来的那些人没为难你们吧?”波因姆低头笑着问道。
“没有啦!”曼尔先报了平安,然后开始回忆今天的来客,“嗯……一共来了三个,有两个去里间跟里弗先生谈话,剩下那个就在这里等着——是只狼大哥耶!”
……圣殿的狼妖?波因姆的瞳孔缩小了一刻。
……
“啊!小狗狗你被淋湿了!大木头,你怎么都不关心一下你的小狗!”
“……是狼。”牧羊犬的意识在她脑中出了声。
“咦!牧羊犬居然是狼吗!”
“……你、你能听懂索拉这样说的话?”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冷漠牧童露出了罕见的惊讶神色。
“对啊,有什么不对劲吗?说起来,索拉是小狼狗的名字吗?”
……
“……哈哈哈,索拉果然不只是普通的动物呢。
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闻出来了。现在再看来,索拉只是被‘你们’随意使唤的工具而已吧。
……‘居然能听懂索拉这样说的话’啊,诺亚,你当时是想说,‘你居然能听懂索拉在兽形时说的话’吧。”
“为什么……明明知道、却一直没有提起过吗?”那个人形狼妖低着头小声问道。
“因为我喜欢来找你们,喜欢趴在你身上——索拉的背上毛茸茸的,我一直都最喜欢了。
我被教过,不戳破不想说的真相、是朋友之间需要尊重的底线……
……但是,没想到啊,你们最后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一份‘惊喜’,哈哈哈哈……”
……
“他、没做什么吧?”波因姆抓着曼尔的手臂,语气急促。
“嗯?没有呀,他不怎么说话,还挺和气的。”
波因姆又摸了摸她的头,连忙往里间走去。
工作台前的里弗和在后院的弗本见她来,便想打招呼,却被她的话截断了。
“里弗,今天来了什么人?”
里弗愣了一下,随后做出一种劝她轻松些的表情。
“没事啦。来了三个,两个护卫和一个谈事的,一个兽妖护卫留在外间,另一个人类护卫跟着谈事的来里间了。
谈事的是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看起来没怎么做过这种谈判,很好应付,人也温和。就是谈完了还想传道,神神叨叨的,也真挺有趣,哈哈。”
波因姆拿过台上那份当天签订的协议,在代签名处见到的不是她童年跟着学过的、代表某个名字的文字符号,略放松了一些,又听到弗本的声音。
“……来里间的另一个护卫毛毛糙糙的,还跑到院子里来了,里弗大人怎么都不拦一下。”
“哎呀,那个小伙子一直在嘟囔说太无聊,就……”
“去院子里了?有吓到你吗?”
波因姆打断了里弗,下意识向弗本问道,紧张的声音让氛围安静了下来。
“……呃、还好。”弗本对她的紧张有些不知所措。
“小丫头,今天跑了一天累了吧。”里弗拍拍波因姆的背,笑道,“一起上楼去吃饭吧。”
里弗先上楼去准备餐桌了,曼尔帮忙关上前店的门后也向楼上跳去,而弗本掠过波因姆身边时,在她耳旁说了句话。
“……波因姆大人,如果你在害怕什么的话,请一定要跟我们说。”
/
……害怕?等等,她居然在害怕见到那个人?那个她前几年一直把“找到并且杀了他”作为唯一意义的人?
波因姆反应了过来,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源自于那份创伤的不适、具体都是什么。
为什么她突然开始害怕见到他了?就算是现在,明明她也在逐渐放下对仇恨的执念……
……难道说,这份恐惧并不是因为仇恨?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她才刚要摆脱恐惧和恨意,刚要好好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为什么又开始了……
……不对,不该这么想。
——这份恐惧,不过是她在找到自己意义的路上、出现的第一个问题。
不好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她就没法继续主导自己的人生。
波因姆望着三人上楼的背影,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又在暗处握紧了自己的手。
——她会好好思考如何去面对的,靠着身边的家人们,也靠着已经从创伤中半站起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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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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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映照在佩斯莱西边的河岸上。
——烦死了。
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人类男青年在默念着记录什么。
——这些,必须要及时记下来。但是,没有更隐蔽的地方了,这里过于危险,时刻有可能被……
……在背后的那个魔族靠近之前,他回过了身,使对方停在了一段距离之外。
“你……你是下午还跟我搭话那个——你是谁派来套我们话的!”
“……嗯?啊,您是下午那位,我还记得。”面对魔族的质问,他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身后,摆出一副无害的笑,“我只是来河边转一转,您在说什么呀?”
对方打量了他几眼,随后神色不自然地转身向外走。
“那就算了,可能是我……呃——!你——做什么——”
然而在魔族转过身去的片刻后,一把匕首轻轻刺进了背部,他握着刀柄。
“……您是想去多找些同伴来堵我吧,我能看出来的。”
魔族的人形在受伤时也是会流血的,鲜红流经身体,沾满他的手,最后让那个人形倒在了地上。
——真麻烦,还要多费点时间来清理……
没过多久,他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身上不见一丝血迹,无事发生一般向大路走去。
……注意到一辆马车向他驶来,又缓缓停住,车夫向他展示了自己服务于圣殿的证件。
“……我没叫过车,也没带能给你的路费。”
“噢,我知道不是您叫的,不收您的钱。”车夫解释,“我是那位大人雇的,已经收过费用了,今儿出来才知道执行者临时换了人,顺便还是把您接回去吧。”
“……那麻烦你了。”
“啊,方便核实下您的身份吧?”
“……诺亚,侧殿那个。”
他给车夫看了证件,上了车,听着车轮慢慢开始向前走的声音。
——啊,好累……好想死。
/
在车身的颠簸中,疲劳的大脑叫他闭上眼睛休息,但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安静下来,只能看着街景发呆。
——在诺亚的记忆里,自打成年拿到在档案处的正式岗位后,他就没睡过几个好觉。
其中一些是由于没有时间,而更多的夜晚,是在“担忧着没时间”。
在童年和少年时执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之后,他本以为,有了固定的工作,一切便会好起来。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仅档案处几乎所有的活都要归到他头上,很快上面还又给了他一个兼任的活,是一个新行动队里负责辅佐规划和指挥的副队长,理由居然是“反正你和这个行动队的成员都很熟”。
这个礼拜六,今天,本来是个档案处不用他坐班、行动队也没有轮值和工作的稀罕休息日,结果不出意外地、意外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后勤部把今天跟绿化合作商的谈判塞给了他们行动队——这种事一向是诺亚去谈,他也认命地代写了电讯传到各个商家的通讯器里,乖乖准备着协商拉扯的要点。
然而就在昨天从档案处下班时,突然有人跑来让他替班去佩斯莱的灰色地带调查,接近可疑对象、获取佩斯莱最大反动组织的相关信息。
诺亚笑着应下了,等到那人走远后,他撤掉笑容的那个瞬间,只想把汇报册塞到那人嘴里——或者把自己捅死也行。
二选一,但他哪个都没选,只是默默回到行动队的宿舍,向礼拜六本要一同行动的三个队友说明情况,并临时把谈判的要点都教给了队长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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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知道的,作为低等侍从出身的、没有魔力也没天赋的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听话和什么都能干。
要不是童年时被选用,要不是足够听话,就算凭着小时候那副还够用的身体,他现在也只能去各种地方做收入微薄的体力活,家人现在也还要继续那种辛劳而又受人轻视的生活。
在任何人看来,他都是幸运的,幸运得过了头了。
但是,他真的想做这些事吗?他不知道。
除了家人之外,他是为了什么而持续着这样的生活呢?他也不知道。
前不久一位精灵来查档案,诺亚核查她借的资料时,心脏停跳了一拍。
失败的145年招安计划,为什么会有人借这份记录?
他不敢面对那份记录里、那个十来岁的自己第一次写的工作报告,不敢面对当时短暂“活过”的自己。
——那个遇见森林里一个野孩子、被那轮天空中的太阳第一次点亮了自我意识的、暂且还知道自己叫作“诺亚”的小孩。
因为,现在他只是个刚乖乖完成了额外工作的工具,除了想着如何准备汇报、估算今天能睡多久之外,对于自己的事情,他只能交出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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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早构思着汇报内容时,诺亚感觉到车速在路上慢了下来。
“抱歉,大人。我对佩斯莱不熟,请等我去问路。”
片刻后,车夫回来了。
“问到了吗?”
“是的,找了个卖花女孩问路,我想她指的路应该是对的。”
花?诺亚想起撒亚耳最近嚷着宿舍死气沉沉的,要不给他带点回去吧,省得他再制造噪音,烦死人了。
“她手里还有花吗?”
“噢,我看她进了一户人家,待会儿出来了我替您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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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指向一间房屋,而诺亚透过窗看向那处等待并思考着。
听说佩斯莱只有一家花店,就是队友们今天要去对接的绿化合作商之一。
那么或许可以通过说明情况来跟人家砍价,因为这个月还要给家里寄……啊,那、那是……
……不会吧?
他惊愕地看着推门而出的那人,天蓝色刘海下的橙黄眼眸里像是在笑些什么,手里拿着一支百合花。
即使许久未见,诺亚也能够一眼辨认出来。
……天空中的太阳。波因姆。
——她居然还活着?什么时候进城来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温柔了很多、也开心了很多……是经历了什么?
一瞬间脑中炸开了诸多的声音,但诺亚最终张口说出的只是——
“我们走吧。”
“咦?您不需要了吗?”
“嗯,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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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行动队宿舍公寓,诺亚没敲门,给他开门的是灰蓝毛发的人形狼妖。
索拉一向对他的脚步声很熟悉,毕竟是相伴了十多年的“同伙”。
“喂!吾德!大忙人回来了!”坐在桌前的结实男青年回头看看他,冲里间叫喊,把黑色长发辫甩到了背后。
“撒亚耳,你吵死了。”
诺亚习惯性地损着对方,而梳着整洁发髻的一个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愿主纪念你的劳苦。我们用过晚饭了,也给你留了一些。”吾德笑着对他一点头,去厨房里端出了一碗肉汤放在桌上。
诺亚向他道了谢,坐下,嗅到汤的气味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拿起了餐具。
“……啊,你……没问题吗?”刚打算回房的索拉见他的反应,想起什么似的,小声向他问道。
“嗯?怎么了吗?”见索拉这么问,吾德略有些好奇。
“……没记错的话,”诺亚没说话,而索拉看了他一眼,转向吾德回答道,“诺亚对羊肉反胃。”
“咦?”吾德讶异道,“过敏吗?”
“……不,那个、呃……”索拉像是在组织语言,“小时候,他出任务时放过羊,不太喜欢……”
但是诺亚并没表现出抗拒,只是沉默地吃着,而一旁的撒亚耳撇了撇嘴,他看不惯这种自己让自己憋屈的样子,把诺亚手里的餐具和饭碗抢了过来。
“喂,吃不下就给我,不知好歹,我还想加餐呢。”撒亚耳愤愤道,又转向索拉,“他以前放过羊,那你当时呢,走狗?当听话的牧羊犬去陪他了?”
“……撒亚耳,闭上你的嘴,要吃就安静点。”被抢走东西时,诺亚只是白了撒亚耳一眼,没说话,直到听见他攻击索拉,才这么威胁了一句。
“撒亚耳,别这么冲撞,牧羊人的意义可是很属灵的啊。”吾德似乎对这个话题很高兴,“啊,我想起来一首很好听的诗歌。”
吾德拨开了一边的声波记录魔力器,待它唱出声来,自己便走向厨房,哼着歌去给诺亚另外整点吃的。
“……你在我里面,我也在你里面,良人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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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亚耳对唱诗声很是烦躁,把汤喝得哗哗作响,又觉得不够,打算说点话将其盖过去,便抬头看向诺亚。
“喂,大忙人,放个羊就戒荤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慈眉善目?别装了。”
……反胃的原因,当然不只是小时候假扮过牧童,那些羊不过是圣殿训练过的资源,和他没有真正的感情。
但也正是因为那些羊是圣殿的资源和财产,144年在夏雨中发现有羊丢失的那天,诺亚才会如此慌张。
——也才会遇到阴雨天里领着迷羊钻出来的那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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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吗?我叫波因姆,我们一起玩吧!”
“……Poem?”
“嗯,诗歌!姐姐说森林里的大家都是一部诗!那你有名字吗?”
“我……我叫诺亚。”
“诶,好奇怪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神话故事里一个造方舟渡过洪水的人。”
“哇,好厉害!那以后如果发生洪水的话,你会造方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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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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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她看起来,已经有了自己的方舟。
一座值得那部诗去歌颂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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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呢?他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找不到。
从见到她的路上开始,直到回到宿舍里,他的思绪愈发地混乱了。
自己是在想些什么吗?他不清楚。
……吃完吾德做的东西,先回房间去做点明天份的工作吧,毕竟明天还要去教堂做礼拜,时间不够用。
……毕竟,这也是他现在唯一知道“应该去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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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人属我,我也属他;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雅歌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