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文士:假笔舞弄虚假

作者:夢之 更新时间:2026/3/6 17:00:01 字数:7812

从佩斯莱回来的当晚,诺亚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了灯继续写着。

今天调查的报告、汇报讲章,那些该死的乱丢活的一般会提前截止日以防意外,所以得早点完成;

队友们去谈判的总结和归纳,明天就能去交了;

还有被分配到要代写的信件和草案,今天赶紧先完成一部分,明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新的。

风从窗口吹进房间,诺亚用一只手的手心裹了一下另一只手的关节。手背已经凉透了,但手心至少还残存着一些暖意。

随着黄昏时看到的场景,那种温暖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

已经不记得那是童年的哪一个日出了,他提早跑出来,和她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逐渐被染红的天边。

“咦?你很冷吗?”

“……怎么这么说?”

“你在搓手,自己没注意到吗?

——好好笑噢,哈哈。”

于是手被旁边的人扯了过去,放到了她温暖的手心里。

“你……为什么……”

“因为你冷呀。”

“……为什么,明明你是蓝色的,冷冷的,但是手这么暖。”

“是吗?但我能感觉到的诺亚,和你的颜色一样都很暖和噢!”

/

……在想什么呢,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诺亚摇了摇头,把这些回忆从脑子里甩掉,没去关窗,把注意力放回桌上。

因为窗户是他自己执意要开着的,只要不把手冻得写不了字,吹进屋的冷风就能保证清醒工作的效率。

……啊,还要调整一下草案的内容,按照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来。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已经习惯了亲手结束他人生命的人,在这里编造着谎言、并借此能害死更多生命的人,明天居然还要去教堂做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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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哪,文士的假笔舞弄虚假。」——【耶利米书8:8下】

/

礼拜日清晨,四人从行动队宿舍出发,一起向圣殿本堂走去,抵达后再分开各入其位。

圣殿宽阔的本堂座位不一般地多。除了从中间按性别分开,女性坐左侧、男性坐右侧之外,在前后方向还按身份和物种分成了四个区域,恰好正是对应他们四个的。

从前往后。贵族出身的吾德,和神职坐在一起;作为行政人员的诺亚;只负责保卫的撒亚耳,和他们一起坐的是普通军兵;非人物种的索拉在最后面——他们能进本堂这件事、已经是大人们因为他们负责保护人类而“特别开恩”了,毕竟连诺亚的人类父母都只能去另一个区域的副堂“持守圣餐”。

讲台后靠墙挂着一句“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入场的队伍静默。

吾德默祷着落座,索拉只是安静低着头,而撒亚耳觉得无聊,也只能瞪着眼东张西望,来表示自己每个礼拜来教堂的不耐烦。

诺亚找到一个边上的空位便坐下,假装低头默祷,实际在紧握着手试图安抚自己躁乱的心脏声。

/

前一天晚上,因着那份从回来的路上开始持续的混乱,他工作时精神得可怕;直到天亮前不久,他灭掉灯,躺到床上,急速到危险的心跳声才开始清晰地充斥在耳边。

随着异常清醒的大脑,无法入眠的他盯着一点点泛白的窗外,恐惧一层层堆积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心悸。

他想在天亮去做礼拜之前多睡一会儿,或者在这以先直接猝死倒好;他更不想见到拂晓天空中那轮只会让他陷入混乱的太阳。

毕竟胡思乱想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降低效率的事情。但是,他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不明白为什么。

/

然而太阳已经再次升起了,在各种地方。

当天他没睡,早上直接跟着队友来了教堂。

现在坐在会堂中的他,只希望今天的礼拜不出岔子。

……或者说,是他希望“自己能只想着怎样不让今天的礼拜不出岔子”。

/

礼拜开始了。

先是唱诗班领唱的全体诗歌赞颂,当天侍琴的人走上前去开始弹奏。

诺亚滥竽充数着。并不是因为不会唱歌,而是因为他在这种状态下,要是再用胸腔发出点声音,估计心脏就马上跳出来了,所以他只是望着台边那个一脸死相的侍琴者。

乐器演奏固然出风头,但那是在大型节日的演出上,大人们才会争夺这一权利;而日常礼拜时这份工作费力不讨好,当然就交给其他可怜鬼了。

他也曾接到过负责礼拜侍琴的“邀请”——在刚被施舍正式岗位然后差点猝死的时候。

那时幸好吾德开口帮他推掉了,不然他那时就不是“差点”猝死了。

诺亚确实会弹琴。在他年幼时自发的绘画之外,在神学院后厨认识的朋友教给他的音乐,甚至是他以前为数不多的爱好。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爱好的时间和精力了。

细想起上一次弹琴,还是在十年前的森林里,那个闹腾的野孩子没耐心看他画画,于是在索拉向她“告密”说诺亚会弹琴后,她便缠着要听弹琴。

拨着琴弦,耳边传来了野孩子的吟唱声。

她的歌声不像唱诗班的专业人士那样扎实有力量,但那种悠扬的感觉,随着清脆的咬字,像是给琴声披上了一层活泼生命的纱衣,焕然一新。

他想,属于自然的歌声,就是这样的吧。

一曲弹毕,他只是简短夸了一句她的歌声,却在刚要收琴时,毫无防备地被她扑到了身上。

“是诺亚的琴弹得好听!好厉害!”

太……太近了……

其实他第一时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因为他对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太阳般发光的眼睛,只知道自己浑身发着抖,大脑一片空白。

“咦?你的脸好红啊,哈哈哈!真有趣。”

——然后,脸上那片最敏感的地方接触到了一种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种天空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

啊——!

……

头脑风暴中,诺亚的头不自觉低了下去,慢慢埋进了双手之间,燥热,直到邻座的同事戳了戳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呃,你身体不舒服?”

……啊,不对,又是在想什么了?

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该做的事情。

“……没有,谢谢你。”

“歌本,翻到下一页了噢。”

“……嗯,好。”

/

诗歌赞美后是对神子的纪念和对舍什的敬拜。

本堂里人太多,每人都轮流祷告显然不现实,允许同时祷告又会让某些人的显摆无法被听见。

于是本堂的规定是每个座位区轮流有人代表祷告,从前往后依次减少。

诺亚闭眼听着贵族区的真挚哭喊,噢,是哪位大人又开始了他的虔诚表演。

万幸的是,诺亚所属的这个区,今天轮到的并不是他自己。

不过若是临时需要,他也能熟练编出一套由经文堆砌而成的祷词,毕竟那是他从小为了成绩记读的圣经,几乎是童年和人交流时唯一能说起的东西。

于是那时和波因姆聊天,他也会尽量拿出有趣些的圣经人物、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大卫小时候是个不被身边人重视的牧羊小孩,连家人都不看好他……”

“咦,那不是跟你一样吗!哈哈哈。”

“……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啦!我是说,你们都在放羊呀!”

“噢……说回来,放羊的时候会遭到野兽的攻击,于是他就学着用甩石机弦来……”

“你放羊的时候也会遇到危险吧!那我教你怎么用甩石索好不好!”

“……可能吧,以后再说,继续。

后来的某天,他就用这样的技能、打败了一个……”

“啊,我也打过同盟外的野兽哦!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啊——明明、明明是你说要听故事的!

你再打断我,我——我以后再也不给你讲了。”

“不要嘛!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好不好……”

记忆里,那个野孩子缠着他的手臂,边晃着、边向他身上蹭,可怜巴巴似的说着话。

——把他拉回现实的,是敬拜祷告结束后的集体唱诗声,随着祝谢者站起身,众人也都起身。

而他的手臂上,只剩下正紧紧掐入肉中的另一只手,他现在所剩唯一能保持清醒的手段。

天呐。

能不能不要再想了,求你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

祷告结束后是圣餐,分区域传递同一个饼和杯,估计大人们不想沾染其他区的低贱唾沫,哈哈哈。

恍惚中,他注意到有人悄悄向他走来,与邻座的同事换了站位。

在祝谢的祷词声里,诺亚抬头看去,吾德站在他身旁,笑着向他示意不用作声。

……吾德倒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理论上同时属于前两个区域的他、有时也会坐在行政人员中间;平日在队内,大部分时候、他也会像对待人那样照顾索拉。

“你还好吗?”

“……还好,没事。”

他知道的,现在只不过是自己在困乏状态下的胡思乱想,平时只要通过刺激身体部位就能让自己清醒,但今天的梦境似乎格外美好到、他暂时想不到有什么手段能够挽回他乱飘的意识。

圣餐开始传递了,而诺亚的心跳随之也开始速度飙升。

……饼杯是神子的血肉,不可倾洒。上次一个通宵后做礼拜的同事把杯里的葡萄酒晃撒了,最后是跪在地上把液体舔干净的。

诺亚不想这样,但现在,他的手只有掐自己的时候才能使上劲。

然而不管他掐得如何用力,即使刮出血来,脑中那对明亮的橙黄色瞳孔依然在那里,撕扯着他最后的注意力。

下一次回过神来时,载着饼的盘子已经传到了身边,向他递来的同事见他没有反应,发出的疑惑声音让他清醒了一秒,便急忙抬手去接。

——在刚触碰到盘底,前一个人以为他拿稳了的那个瞬间,手的关节随着意识的疲惫而软了一下。

……完蛋了。

在大脑因为无法挽回的意外即将发生而发出尖锐的神经信号之前,他颤抖的手背感受到了被什么托住的支撑触感。

借此拿稳了那个盘子之后,那只托住了他的手回到了旁边它伸来的方向,在前一个人擘饼时,诺亚向一旁瞥了一下,而旁边的吾德微笑着向他示意继续。

前一个人取用完后,诺亚把盘子递交给吾德时,吾德也接应得很快,不给他发软的手有太大压力,同时又用安抚的眼神看着他。

就这样在吾德的帮助下,葡萄酒的杯也传递完毕了。诺亚坐了下来,小声向吾德道谢,等着今天的灵修牧师上台。

吾德专心致志听,而诺亚做了笔记留着有空看,睁着放空的眼睛假装在听道,心思继续被“童年时那个野孩子还做过什么”和“下午的工作时间如何规划”来回拉扯着。

/

讲台结束,进行散会前的祷告后,众人便退场,大部分人要去本堂的饭厅用午饭。

他在长椅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等人群快散尽后,才起身走向大门。

“……诺亚,”刚要走出本堂大门,他听到散会后与其他信徒交流了一会儿、现在快步向他赶来的吾德的声音,“一起走吧?”

“……啊,好。”

本堂位于主殿的正楼,而礼拜日为本堂供应的饭厅设在主殿副楼。

距离不远,路上吾德一直主动说着话。

“今天是怎么了?”

“……昨天工作到太晚了。”

诺亚找了个最常见的借口。

“啊……又是这样呀,也是呢,你压力确实大。”吾德叹了口气,“若是实在劳苦,请跟我一同去静默室求告吧,祂有能力背负你的重担,也能够使我们得到安息。”

……是吗,我倒希望祂现在就叫我真正地永远“安息”了呢。

诺亚点了点头,没作声,但吾德继续问了下去。

“……不过,除了工作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烦心事呢?”

/

“诶?”诺亚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最后小心移向了吾德,“……怎么、怎么这么说?”

“……单是因为忙碌劳累而苦恼的样子,我在你身边,已经看了很多年了哦。”

说话时,为了不给他被看穿的压力,吾德没有直视他。

“今天的状态,更像是……在纠结什么别的、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对吧?”

直到语毕,吾德才对他温和地笑了一下,以示让他放松。

诺亚的目光在吾德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撇回去看脚下的路。

充满怜悯与神圣光辉的眼睛,柔和而叫人觉得亲近的微笑幅度。十年如一日不变的圣洁笑容。

实际上,诺亚八岁时开始一起执行任务的索拉、并不是他在队内第一个认识的人……

……吾德才是。

/

早在140年,六岁的他因为先前在辅助任务中听话的表现,被破例允许进入那个、入学资格由家境决定的神学院就读。

为了躲避打量异类的神色与议论,诺亚避开人群的习惯就是在那时养成的。在角落落座,靠走道边缘行路,等饭点过去才敢前往饭堂,去后厨找厨师学徒要些残羹。

在这样的生活里,唯一向诺亚伸出手的,是吾德。

他主动与诺亚做朋友,经常跑来说要一起上课、吃饭、讨论教义,在生活用品上、也替诺亚向他自己同样开明的家里请求资助。

以及,在这之后的十四年里,对他露出那个永远不变一般的、圣洁的笑容,安抚他,世间的烦恼终将会过去。

/

但正是因为,已经伴在吾德身旁、间断地看了他十四年了,所以诺亚也十分清楚,他接下来要说的会是什么。

“……是有什么事情,能比在主面前服侍更加重要呢?”

吾德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怜悯与引导,他一向是这样的。

“如果被魔鬼乘机做工,主动转去背弃了神,反而不能够在别的事上顺利,而且于我们自身,也是没有任何益处的,相信你也明白这些,诺亚。”

“……嗯,好的,谢谢你。”

诺亚没有否认吾德的猜测,但也并未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而他得到回应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早上的讲台,你听了吗?需要我一会儿去饭厅的小房间里给你复述一遍吗?”

“……不用麻烦你了,我听了。”诺亚回忆了一遍自己方才笔记本上的大纲,“嗯……讲的是迦勒的榜样,对吧。”

耶孚尼之子迦勒,与十一名探子一起被派去侦查“神所要赐给选民”的迦南地,与后来成为领袖的另一个探子报喜信,被神喜悦。

/

“真的有在听道啊,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在属灵上是值得信任的。”

吾德听后笑道。

“不过……你还记得今天的主题经文吗?

民数记14章24节,‘惟独我的仆人迦勒,因他另有一个心志,专一跟从我,我就把他领进他所去过的那地;他的后裔也必得那地为业’。”

“……怎么了?”

“迦勒另有一个心志,是专一的心志。”

说着,吾德看向前方的路。

“雅各书1章8节说到,‘心怀二意的人,在他一切所行的路上都没有定见’;

彼得前书里也说,‘所以要束上你们心中的腰,谨慎自守,专心盼望基督显现’……

专一持守,是作为被神拣选的仆人、必要立下的心志。若有个人私欲的二心,是无法兼顾那天上的基业的。”

“……嗯,好的。”

“神是鉴察人心、试验人肺腑的,要照各人所行的和他作事的结果报应他。遇到这样的试炼,我们反而应当刚强起来,胜过环境、也胜过自己的肉体。

我知道你总不爱说自己,不会轻易向人倾诉近日的困扰;作为人,我们在那黑暗死亡势力面前也实在是弱小的。

但,神也有丰富的怜悯与慈爱,借着基督,祂叫圣灵住在我们里面。

如果你最近真是有什么、要将你从主身边夺去的欲念,那就多多求告主的名吧,我也会为你代祷,叫祂作你随时的力量与帮助。”

/

进了饭厅,吾德打了招呼后便离开了。

诺亚并不和吾德在同一个餐桌。坐在平时见过一两面的同事中间,他边进食边真的思考着吾德刚刚所说的话。

个人的私欲?他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去把行政部的老头绑到主殿的顶楼,扔下去。哈哈哈……

……算了,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呢?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想要,有关于那个野孩子的事情,无论什么都好。

他知道的,自己在用荒诞的玩笑话来回避这个真正的答案。

谋杀上司这种事是做不到的,可以随便说道。但是,“去接近她”这件事,是“有可能”做到的。

他怕这一点,怕这份“有可能”的希望让自己时刻惦记着去付诸行动。

因为,他只是个不配有“个人想法”的废物罢了。

/

他是个废物,只凭自己就做不到什么,只能在他人的恩惠与安排下存活下来、具有价值,从小就是。

如果小时候没有被征用去辅助任务,他现在只能走着父亲的老路,自打出生在圣殿居住区就是在底层卖力气的命,也做不到为家里贡献什么有用的力量。

如果不是被破例允许进入学院读书,他也无法接触到现在认识的许多东西,只会是个比索拉文化程度还要低的文盲,连被多加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同时会错过世界上的诸多值得人存在的事物、和那些支持着人活下去的关于自我认知的问题。

……甚至,连那个失迷的羊被太阳带回来的夏雨天,也是因着他人给他安排的任务才得以发生。

以及,现在的他。

即使一开始只是作为孩子被推着走,但随着那些因他而死的生命堆叠,不知会害了多少无辜生物的虚假文件堆积……

他无法回头,只能继续按照他人的安排去生活。

个人的想法意味着对于集体的偏差,意味着无法预测的未来。

如果稍微偏离道路,从小身体和良心的痛苦都将付之一炬,他将会回到最开始那个一无所有的样子。

家人怎么办?社会上的人难道还会接受他这个亏心事做尽的走狗吗?

所有人都会对他白眼以待——包括正午挂在天空上的那轮太阳。

这个体系将他从灰尘中抬了起来,而他现在也只能活在这座巨大机器的“庇护”之下。

除了并不发表意见的索拉和有病的撒亚耳之外,同事和吾德总把诺亚的没有自我的服从当作是努力的象征,但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只是因为,从小就没有过自己的想法、没随着自己的心做过事,才能走到今天的他,没有他人就活不下去的、没有集体就不具有价值的废物,没有资格拥有所谓的“个人的欲念”。

/

不对。

想要做的事,以前的他好像是有过的,就在那个森林。

而且,今天的他会时刻念想着当时的情景,就是因为——

——当时那个根据自己的意思、尽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的孩子,第一次有到了活着的感受,让十年后的他仍在回忆的那份感受。

……当时的诺亚,本来只是个对长辈言听计从的孩子。

让他去饰演无辜小孩配合他人击杀非人物种,当时还未习惯见血的他有所害怕,但害怕之后还是去配合了。

有了进学院念书的资格之后,长辈说这很有用,虽然他在那个根本无法融入的环境里即将窒息,但窒息过后还是为了成绩而继续学习了。

直到第一次自己做任务执行者,在那场夏雨中、迷羊与波因姆一起到来之后,他不受控制地萌生了许多自己的想法。

——是大人和长辈们并没说过、甚至禁止的事情,是这一次再也无法被压抑的想法。

大人说,“现在处于与森林交战的时期,所以不要和不明来源的生物有过多接触,不要透露任何信息,有情况及时汇报”。

他在大人面前乖巧地应答着,但他仍然把波因姆的存在隐瞒到了藏不下去的那天,因为每次在森林等着波因姆出现时,他听见的心跳声像是能证明自己真的还活着一样。

他依然是第一天就不加思索把真名告诉了波因姆,因为每听她呼唤一次他的名字,他就能确认一次、自己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叫“诺亚”的孩子。

后续的日子里,他又是不断地、不自觉地把自己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与她分享、都展示给她看,为她做到所有她想要的,只为了让她能好好看着自己,在仅有的那一点如梦般的时间里,一步也不要离开他。

——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她,他就差把自己的勘察计划也告诉她了。

/

……是啊,到最后他还是没敢说勘察计划。

诺亚明明知道的,他应该怎么做。

大人的安排总是最好的、最有效率的。

反正没有能力带她离开,森林同盟的覆灭也难以扭转的必然,过多接触带来的多余情感是没有意义的,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听话,远离波因姆。

这样的话,他就能少了那些困扰生活的烦恼,继续好好做一个走狗;波因姆若是能靠自己幸存下来,也不会因为“我曾经认定的朋友害了大家”而深陷于后悔与愧疚当中。

他的一己私念只能带来灾祸,只能带来毁灭性的未来。

在145年那时,他知道了这一点,后来便很少有过什么个人的想法,若是有,也能被自己熟练地压制下去。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一直都在思念,那种有了不可压抑的私念的感受。

而从昨天开始,那种念头重新从哪儿冒了出来,每当他压制它的时候,遭到打击的往往都是他自己。

有生命力的念头,如同活着一般。

……他也想这么活着。

/

不过……

……难道,连一点都不可以吗?

……只是想要那么一点,来让自己活着而已,连这也不可以吗?

“神要照各人所行的和他作事的结果报应他”……

……只是稍微靠近一点,不去真的做什么具体事情的话,应该不会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吧?

那么,不仅神明大人不会追责,未来应该也都能保持住当下这个平衡状态吧?

还用着午饭,诺亚没忍住笑了一下,让旁边的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发生什么了吗?”

“……觉得自己真是太会自欺欺人了。”

“……啊?”

“……没什么。”

/

礼拜日下午,回到岗位之前,诺亚先去了一趟后勤部,替行动队向负责人汇报了昨天的谈判结果。

“嘶——诺亚,这是你去谈的结果?”

负责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而他的心一紧,开始为可能出现的疏漏准备借口。

“……当天我被调去别的地方了,可能我找来替我去的人不太熟练……需要做些什么吗?”

“噢……”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负责人的表情,最后对方合上了报告。

“没事,现在就先这样吧。

中间那家花店,店长拐着弯要占便宜呢,我们的人被套住了,过几周我再叫个人去再谈一下。

你先回去吧。”

/

即将离开时,他对那个后勤室的负责人说起了别的话题。

“……请问一下,关于绿化的采购,现在的协商阶段结束之后,后续的计划供应和商家对接工作,已经有相应安排的人员了吗?”

——在来之前,他查过,这类工作通常只需要分析信息做规划,再把计划下发给其他负责外出的人,让他们去商家店里。

能够获取那家花店相关人员的信息,还不要求本人一定到场,简直完美符合他中午的构想。

顺便,要是他能成功揽下来,说不定还能随机救一个被塞活干的倒霉同事,哈哈。

“嗯?呵呵,本来还想在谈判阶段结束后找你说这件事的呢,没想到你直接来问了呀,那就交给你了吧。”

……我在想什么啊,这种活能塞给的对象,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更好用啊。救个锤子。

诺亚营业笑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两宿没睡好而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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