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佩斯莱回来的当晚,诺亚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了灯继续写着。
今天调查的报告、汇报讲章,那些该死的乱丢活的一般还会提前截止日以防意外;队友们去谈判的总结和归纳;还有被分配到要代写的信件和草案,今天赶紧先完成一部分,明天还要去教堂呢。
风从窗外吹进房间,诺亚用一只手的手心裹了一下另一只手的关节,像是要把冰解冻那样。
随着黄昏时看到的场景,一缕记忆不受控制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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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不记得那是童年的哪一个日出了。
“你很冷吗?”
“……怎么说?”
“你在搓手,好好笑。”
手被旁边的人扯了过去,放到了她温暖的手心里。
“为什么……”
“因为你冷呀。”
“为什么,明明你的颜色总是冷冷的,但是手这么暖。”
“是吗?但我能感觉到的诺亚,和你的颜色一样都是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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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摇了摇头,把这些回忆从脑子里甩掉。
窗户是他自己开的,只要不把手冻得写不了字,冷风就能保证清醒工作的效率。
……还要调整一下报告的内容,按照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来。
他觉得很好笑,在这里编造着谎言的人,明天居然还要去教堂做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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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四人从行动队公寓出发,一起向圣殿本堂走去,抵达后再分开各入其位。
圣殿宽阔的本堂从前往后分成了四个区域,刚好对应他们四个人。
贵族出身的吾德,和神职坐在一起;作为行政人员的诺亚;只负责保卫的撒亚耳,和他们一起坐的是普通兵;非人物种的索拉在最后面——他们能进本堂已经是大人们“特别开恩”了,毕竟连诺亚的人类父母都只能去另一个区域的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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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后靠墙挂着一句“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入场的队伍静默。
诺亚找到一个边上的空位便坐下,假装低头默祷,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按着自己的额头。
前一天晚上,他工作时并不困倦,反而能感受到心脏的快速搏动。
直到天亮前不久,他才灭掉灯,躺到床上。耳边的书写声消失后,心跳声便充斥在耳边。
诺亚的大脑异常清醒,盯着即将泛白的窗外,恐惧一层层堆积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心悸。
他不想见到拂晓天空中的太阳,他想在这之前让自己陷入休眠。
但太阳已经再次升起了,在各种地方。
索拉来敲响诺亚的房门时,他仍然睁着眼睛盯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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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开始了。
先是唱诗班领唱的全体诗歌赞颂,当天侍琴的人走上前去开始弹奏,诺亚望着台边那个一脸死相的侍琴者。
乐器固然出风头,但那是在大型节日的演出上,大人们才会争夺这一权利;而日常礼拜时这份工作费力不讨好,当然就交给其他可怜鬼了。
他也曾被叫去负责礼拜侍琴过——在刚被施舍正式岗位然后差点猝死的时候,那时幸好吾德开口帮他推掉了这份“邀请”,不然诺亚就不是“差点”了。
诺亚确实会弹琴,音乐甚至是他童年时为数不多的爱好。
但细想起上一次弹琴,已经是九年前的森林里,在草地上坐着,边拨弦边听着身旁的那个野孩子的吟唱,然后被她……
太近了,天空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
……不对。
诺亚的手使了一点劲,太阳穴边上留下了浅指甲印,但至少把他的意识拉回了教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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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后是对神子的纪念和对舍什的敬拜。
本堂里人太多,每人都轮流祷告显然不现实,允许同时祷告又会让某些人的显摆无法被听见。
于是规定是每个座位区轮流有人代表祷告,从前往后依次减少。
诺亚闭眼听着贵族区的真挚哭喊,是哪位大人又开始了他的虔诚表演。
万幸的是,这个区今天轮到的并不是诺亚。
不过若是临时需要,他也能熟练编出一套属灵的祷词,毕竟那是他从小为了成绩记读的圣经,几乎是童年和人交流时唯一能说起的东西。
但那时和波因姆聊天,他只会拿出圣经人物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大卫小时候是个不被身边人重视的牧羊小孩……”
“咦,那不是跟你一样吗!”
“哪里一样了……后来,他用甩石机弦打败了一个……”
“我也会哦!你要不要看?”
“……你再打断我,我就不讲了。”
“不要嘛!”
天呐。
诺亚感觉手要被自己掐出血了。
能不能不要再想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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祷告结束后是圣餐,分区域传递同一个饼和杯,估计大人们不想沾染其他区的低贱唾沫。
诺亚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他的手现在只有掐自己的时候能使上劲。
但饼杯是神子的血肉不可倾洒,上次一个通宵后做礼拜的同事把杯里的葡萄酒晃撒了,最后是跪在地上把液体舔干净的。
诺亚不想这样,他盯着越传越近的盘和杯,脑中那对明亮的橙黄色瞳孔却不断撕扯着他的注意力。
颤抖之中,诺亚注意到有人走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是吾德,确实也可以坐到行政人员区的他朝诺亚笑了一下。
终于传来了,而诺亚也突然明白了吾德的用意。
随着安抚的眼神,他帮忙悄悄托住了盘底与杯底,直到诺亚顺利把二者都传给了下一个人。
……结束了。
诺亚坐了下来,向吾德道谢,等着今天的灵修牧师上台。
吾德专心致志听,而诺亚只是做了笔记留着有空看,睁着放空的眼睛假装在听道。
下午结束后还要去上班,有些人美其名曰“舍什的器皿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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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去本堂饭厅,吾德拦下了诺亚,问起他的状态。
这倒不出意外,他并不是没有过在礼拜日前加班的经历,但一般情况下会掩饰得很好,所以今天吾德才会觉得奇怪。
……毕竟当下的心悸并不是因为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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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诺亚的状态波动不大。
上一次情绪濒临失控,还是在忙碌许久而未回侍从居住区的那段时间。终于找到时间去看望家人,结果得到一句玩笑“攀高枝去忘了我们啦”。
回到宿舍的诺亚几乎想掐死自己,路过的索拉默默出声:“掐自己是死不了的。”
……或许诺亚确实没有真的想要去死。
即使一开始只是作为孩子被推着走,但随着那些因他而死的生命堆叠,不知会害了多少无辜生物的虚假文件堆积,在这条路上,他只能抱着侥幸心理继续走下去,直到死亡。
如果现在回头,那么从小身体和良心的痛苦都将付之一炬,他将会回到最开始那个一无所有的样子。
又能如何回头呢?家人怎么办?离开了这座机器的“庇护”,社会上的人难道还会接受他这个亏心事做尽的走狗吗?
所有人都会对他白眼以待——包括正午挂在天空上的那轮太阳。
所以不要再想了,没有用的。
从昨天起,那些童年的声音就如洪水一般在诺亚的脑中翻腾,很头痛,但他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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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还是用工作的理由向吾德解释了,而吾德的回答也并不出乎诺亚的意料。
“舍什所安排的都是我们所需要的,当感到劳累的时候,请跟我去静默室一同求告,祂有能力分担你的重轭。”
“嗯。”
就算他现在过劳死在这里,吾德也会先感谢上帝的。
“不过,今天的你还是很少见呢。”吾德直视着诺亚笑道,淡红的眼瞳总像在怜悯并审判着什么,“有什么心事吗?”
“……怎么说?”
“你的心情是否,想去做什么、却因为什么而等待和犹豫着?”吾德一如既往情绪高涨地分享着,“当我还是个婴孩,在迫切想要知晓主神丰富的奥秘时,也会这样紧张地心思不定……
……我知道你一向不爱说出来,诺亚。所以,把这些都交给那一位吧,我也会为你代祷的。”
“谢谢你,我会的。”
“嗯,这到底是魔鬼的试探、还是祂所给的启示,让祂指示你,然后就去行吧,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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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并不和吾德在同一个餐桌,他坐在平时见过一两面的同事中间,边进食边真的思考着吾德刚刚所说的话。
他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去把行政部的老头从圣殿顶楼扔下去。
不不不,不是这种。
算了,除此之外,剩下的不都是“因为要继续生活而不得不想要做的事”吗?
明明是不想干的活,因为对自己有益处,却成为了“想做的事”而接受下来;明知道是不合理的,因为对自己有利,就仍然“想要”借出自己的笔替他们去书写虚假的证词。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没有自己的判断。明知道是害人的事,却仍然把森林今空特山脚下的同盟周边情况交给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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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哪,文士的假笔舞弄虚假。」——【耶利米书8:8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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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想要做的事,他好像曾经有过,就在那个森林。而且他都尽力去做到了、根据自己的意思。
那时诺亚本来只是个对长辈言听计从的孩子。
让他去饰演无辜小孩配合击杀非人,他就去配合了。
大人们破例让他进学院念书,长辈说这很有用,他也就去学习了。
直到第一次自己做任务执行者,在那场夏雨中、迷羊与波因姆一起到来之后,他不受控制地萌生了许多自己的想法。
都是大人和长辈们并没说过、甚至禁止的事情。
大人说,“现在处于与森林交战的时期,所以不要和特定的生物有过多接触,不要透露任何信息,有情况及时汇报”。
他在大人面前乖巧地应答着。
但他仍然把波因姆的存在隐瞒到了藏不下去的那天。
因为每次在森林等着波因姆出现时,他听见的心跳声像是能证明自己真的还活着一样。
他依然是第一天就不加思索把真名告诉了波因姆。
因为每听她呼唤一次他的名字,他就能确认一次、自己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叫“诺亚”的孩子。
后续的日子里,他又是不断地、不自觉地把自己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说给她听、都展示给她看,只为了让她能好好看着自己,最好、就只看着他自己。
——所有的东西,他就差把勘察计划也告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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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到最后他还是没敢说勘察计划。
诺亚明明知道的,他应该怎么做。
既然没有能力带她离开,又不敢反抗大人连累家人,既然森林同盟的覆灭是难以扭转的必然,诺亚从一开始就应该远离波因姆。
这样的话,她至少不会被暴露在监督者的视线之下,留下隐患;最后她的同盟被剿灭时,波因姆要面对的就不是更令人崩溃和自责的“我曾经认定的朋友害了大家”。
就像现在一样。
前一天所看到的、眼里能够笑着的她,看起来已经有自己新的生活了,并且在新的家里过得很好。
身处进退两难之处、对于自己的事尚且无能为力,他应该做的,就是不要再去打扰她、入侵她来之不易的清净生活。
但……实际上,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没真正为波因姆考虑过。
一切都是诺亚为自己做的,都只是他的一己私念而已。
他从小就是最自私的那个,不论是什么试探还是什么启示,只要符合自身利益的,杀人也好害人也好,会把对方拖下水也好,他都照做。
那么,何不继续自私下去呢?
不然,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她呢?
……毕竟,“祂所安排的都是我们所需要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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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岗位之前,诺亚先去替行动队向上汇报了昨天的谈判结果。
在离开前,他对那个后勤室的负责人说起了别的话题。
“请问一下,这一类采购的计划供应和商家对接工作,已经有相应安排的人员了吗?”
哈哈,顺便随机救一个被塞活干的倒霉同事。
“嗯?呵呵,本来还想在谈判阶段结束后找你说这件事的呢,毕竟是你们行动队负责去谈协议的,应该对这几家店有所了解了,对吧?”
……我在想什么啊,这种活能塞给的对象,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更好用啊。
诺亚营业笑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两宿没睡好而疯了。